凌雲軍即將兵臨城下的訊息,是在天不亮時送進南齊皇宮的。送信的斥候跑死了一匹馬,膝蓋磕在金鑾殿的地磚上,都洇出一片血跡,掙扎著把軍報舉過頭頂——望京驛降了,陳昭的十萬兵馬也全歸了凌雲軍,叛軍最遲明日午後便到城下。滿殿死寂。吏部尚書嘴唇翕動了半晌,只擠出兩個字:“完了。”
皇帝癱在龍椅上。陳昭也降了,十萬兵馬一箭未發全歸了凌雲軍。三關沒了,援軍也沒了,京城只剩紀武手裡那點守軍,城牆外面是三十多萬叛軍。他把臉埋進手掌裡,好久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——“去請紀將軍,快去。”
但紀武沒去宮裡。他在城牆上。這個朝廷早就該亡了,他也是接到宮裡的傳話就上來了,己經在垛口後面站了很久了。秋日北風灌進來,城頭上那排赤色軍旗獵獵作響。他把五萬守軍全調上了城頭,弓箭手蹲在垛口後面,滾木熱油碼在箭樓邊上,城門內側堆滿了沙袋。能做的全做了,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——這點人根本擋不住凌雲軍,他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守城。他在等一個人。
宮裡早亂成了另一副樣子。嬪妃們拖著細軟箱子從寢殿裡跑出來,宮女太監擠在甬道上搶路,箱子翻了金簪玉鐲滾了一地也沒人去撿。皇后站在鳳儀殿門口,身邊的宮女哭著求她趕緊收拾東西,她只說了句:“我是皇后,又能走去哪。”太監跌跌撞撞跑進御書房,跪下就喊陛下快跑吧。皇帝站在輿圖前面沒有回頭,只說了三個字——跑去哪。
午後剛過,官道盡頭升起了塵土。蘇素玉在距京城五里處勒住馬,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,說紮營。三十多萬大軍停下來,炊煙升起,肉香順著風飄過了城牆。
副將突然伸手往城下一指:“將軍!敵軍陣中有人出列——兩個人,朝城門來了!”紀武扶著垛口往下看。兩個騎馬的影子正沿著官道往城門方向慢慢走,沒有打旗,沒有佩兵器。隔得太遠看不清臉,但紀武握著劍柄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。那兩騎馬在城牆下數十步處停住,其中一人抬頭朝城頭上喊了一聲:“紀將軍!”
這個聲音。紀武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。暮雲川的雪夜,北境的烽火臺,無數次衝鋒陷陣時跟在他身後的聲音。他低頭看去——陸錚和霍霆並肩騎在馬上仰頭望著他。他們還活著。他以為霍霆早死了,他以為陸錚被通緝之後再無音訊。現在他們站在城下,穿著他沒見過的深褐色皮甲,正抬頭望著他。副將湊上來低聲說將軍,他們現在是叛軍的人,城門不能開。紀武沒有回答,轉身往城樓下走。“開城門,有事我擔著。”
城門吱呀一聲開啟。紀武獨自騎著馬出去了。他沒有帶親兵,沒有披甲,只穿了一身白色的武袍。秋陽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,照得那身白袍微微發亮。風吹亂了他隨意束起的發,他身量頎長,肩寬腰窄,白袍穿在他身上比任何鎧甲都更襯他——不是武將的粗獷,是書生般的清朗與英氣。
陸錚和霍霆己經翻身下馬站在城門前。他們看著心目中的戰神一步一步走近,一首走到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。翻身下馬。三個人站在城門前面,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隔了大半年天牢、好幾場大雪、無數次午夜夢迴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人,此刻就站在眼前。紀武看著陸錚眉骨上那道新的傷疤,看著霍霆臉上的胡茬和白髮,看著他們身上那件深褐色的皮甲。他們老了,他也瘦了。誰也沒有先開口,只是看著彼此,看了很久。
終於紀武微微彎了一下嘴角。那是一個極輕極淡的弧度,不是笑,是壓了很久之後終於鬆了一線的釋然。他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:“你們沒死,真好!”
“將軍也沒死,真好!”陸錚的聲音比平時更低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“末將來遲了。”
紀武沒有回答,只是把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移過,看一眼陸錚,點頭,看一眼霍霆,也點頭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說:“聽說你們跟了一個主公,連破三關,沒人能擋。”
“主公是個女子。”陸錚說,“將軍若能見一見她,自會明白。”
霍霆也說,“主公是個奇女子,到底有神,將軍日後自會明白。”
紀武沉默了一會兒,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城門,又轉回來:“帶我去見見你們主公,謝謝她收留了我的舊部,這恩情我記著。”
“將軍請!”三個人並肩騎著馬走了。
身後傳來南齊將士的聲音,“將軍快回來,快回來呀!”完了,將軍走了,不會回來了,南齊要滅國了呀!啊……怎麼辦吶!我們擋不住凌雲軍吶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