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師的善後事務比打仗還瑣碎。降兵整編、糧草調配、城防交接、百姓安撫，每一項都得有人盯著。紀武管整編，裴昱管校場，韓將軍管政務，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。
夏州的家書就是這時候送到的。傳信兵快馬跑了十來天，進帳時氣都沒喘勻，把信往裴昱手裡一塞就癱在椅子上灌水。裴昱拆開信掃了一眼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，腦袋差點撞上帳頂垂下來的油燈繩。他舉著信紙嗷地喊了一聲——“陛下生了！兩男一女，母子平安！”喊完轉身就往帳外衝，“快備馬……備馬我要回夏州看兒子。”
紀武一把拽住他的後領把他拽回來，“陛下信裡肯定還有別的話，你先把信看完。〞
裴昱把信翻到第二頁掃了一遍，臉上興奮的表情從十成變成了七成——“陛下說了，車師既然降了，就繼續往西打，把樓蘭和精絕都拿下來再回去。〞他把信往胸口一拍，“陛下說得對，來都來了，一口氣全打下來，回去給孩子帶的禮物才夠分量。〞
紀武接過信從頭看到尾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破天荒地主動伸出手，把裴昱拽過來抱了一下。裴昱被他這一抱反而愣了，“紀大人你剛才是不是主動抱我，你想幹嘛！”
“能幹嘛！高興唄！”
“你每次能不能多說兩個字，嚇我一跳！〞
“不能。〞
裴昱咧嘴一笑，把信小心折好塞進懷裡，往石墩子上一坐，“等把樓蘭打下來帶樓蘭的玉，把精絕打下來帶精絕的馬，天山腳下最好的東西全蒐羅回來，往搖籃邊上一擺——這才是當爹的見面禮。”
紀武難得地笑了一下，“孩子未必喜歡玉和馬，你帶葡萄乾可能更受歡迎！〞
“對，車師的葡萄乾最甜。〞
既然要繼續往西打，車師的善後就得做紮實。韓將軍帶著幾個隨軍官吏把車師王庭的賦稅賬簿翻了個底朝天，翻完之後把賬簿往案上一擱，“車師以前的賦稅太重了，牧民按草場面積納稅，遇上荒年就得借債。”
車師王坐在旁邊沒有說話。韓副手把新稅制一條一條列出來——“農稅免三年，工商稅減半，牧民按牲畜頭數納稅。車師王看完沉默了很久，“這政策是誰定的。〞
“陛下早就定好的，每收服一個城關就按這個章程辦，從鎮北關到夏州，每一關每一城都是這樣。陛下的原話是，讓百姓吃飽穿暖比任何勸降都管用。〞
車師王把這話咀嚼了好幾遍，沒再多問。
新稅制在車師王庭公示那天，牧民們擠在告示牌前，唸到農稅免三年時人群炸開了鍋。一個老牧民牽著駱駝站在後面，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，“以前交完稅連過冬草料都不夠，現在三年不用交稅，我是不是聽錯了。”
旁邊的人說沒聽錯。老牧民又問，“聽說當今陛下是個女子，現在覺得女人當皇帝也沒什麼不好。〞
校場上，新兵的氣槍手弩己經上手了，碎陶罐的聲音此起彼伏。裴昱站在靶場前面端著氣槍給新兵示範，抬手一槍，五十步外陶罐應聲碎成九瓣。他轉過身朝那排車師兵揚了揚下巴，“看見沒有，本將這槍法是當爹之後練出來的。”
新兵裡有人壯著膽子喊了句，“將軍，打完樓蘭我們能不能也當爹。”
裴昱把槍往肩上一扛，“可以，先打仗後娶媳婦，打完每人多發三個月餉銀回去自己找。”
傍晚收操，裴昱和紀武並肩坐在軍帳外面的石墩子上。夕陽把天山腳下的草原染成一片金紅，遠處車師王的使團車隊正往馬車上裝葡萄酒罈子和羊脂玉。紀武在看樓蘭的輿圖，手指沿著邊境線劃了一道弧，“車師降兵整編己近尾聲，再過幾天就能拔營往樓蘭進軍啦！
“嗯！早點拿樓蘭，早點回去看孩子媳婦！”
夕陽沉下去了，天山腳下的營地裡亮起星星點點的篝火。凌雲軍的戰旗在夜風裡翻卷，再過不久這面旗就要往樓蘭的方向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