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素玉決定今晚不叫陳娘子了。昨晚陪她熬到天快亮,今天走路都在捶腰,端個茶盤都齜牙咧嘴的。不忍心再折騰她——萬一真抓到了,她一個激動,再把腰閃了,還得給陳娘子放病假。她把氣槍和手弩擱在床頭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,在軟榻上躺下來,把被子拉到胸口,閉上了眼。但她沒打算真睡。今晚要是有人來,她就先用隱身斗篷把自己罩住,再把人收進空間裡——進了空間就是她的主場,別說一個人,就算來一支小隊她也能挨個收拾。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穩操勝券,連審問的臺詞都排演好了:先問你是誰,再問誰派你來的,之前來過幾次,有沒有對朕做過什麼?最後問一句——你知不知道這是凌雲女皇的寢殿,你膽子倒是挺肥呀!不怕死呀!
一炷香過去了。兩炷香過去了。一個時辰過去了。窗外有隻貓叫了兩聲,把她驚得差點去摸手弩,然後貓又不叫了,殿裡又恢復了安靜。她盯著帳頂開始數羊。數到第三十幾只的時候忽然想——這是在幹嘛呢?算了改數裴昱。一個裴昱在青崖峰翻牆,兩個裴昱在校場上碎陶罐,三個裴昱在軍帳裡跟紀武爭誰當爹。數到第七個裴昱的時候,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。她把臉埋進枕頭裡,心想這人怎麼還不來。
天邊隱隱透出一線灰藍的時候,窗外的鳥開始叫了,不是一隻,是一群,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早朝。她盯著帳頂,在心裡罵了一句——白熬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銅鏡前面,陳娘子給她梳頭,從鏡子裡看見她眼下一圈青黑。“姑娘昨晚又沒睡好,又在抓賊呢?這是皇宮,誰進的來呀!”
“沒睡好——自己折騰的。〞
早朝時陸錚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“陛下,您面色有些疲憊,是不是最近軍務太操勞了。”
她面不改色地說,“嗯!最近在想樓蘭的地形,多熬了些時辰,不礙事!”
“陛下還是要保重龍體。”韓老將軍也跟著補了一刀,讓她以龍體為重,前線有裴將軍和紀將軍撐著。蘇素玉掃了一圈底下這些滿臉關切的老臣,面上維持著女皇的鎮定,心裡把自己嘲笑了一百遍。有這功夫不如多批幾份摺子。她決定了,今晚不等了,以後也不等了。這都什麼事——堂堂凌雲女皇,半夜不睡覺在寢殿裡蹲著抓淫賊。
城西那所三進的宅院裡,沈放並不知道她在守夜。皇后產後虛弱,太醫開了方子正在煎藥。兩個宮女也是頭一回當娘,孩子哭起來手忙腳亂,一個奶孃不夠用,他又臨時讓人去找了兩個。他難得做個樣子在院子裡守了半夜,等所有人都歇下了才回到自己屋裡。
龍隱衛的情報送到時己經是第二日午後。段朗逐一稟報各宮動向,最後說了一句——陛下這幾日似乎沒有休息好。沈放端茶盞的手停了一下,問還有呢。段朗說昨晚鳳儀殿的守衛特別松,好像故意在放誰進去,陛下似乎在等人,沒等到。是不是發現了主子,請君入甕!
沈放聽完,把茶盞擱在案上,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——原來她在蹲他。這女人真是夠警惕的。他每次明明都替她擦乾淨了,褻褲穿好,寢衣攏好,被子蓋得整整齊齊,連床單上的褶皺都撫平了,她還是察覺到了。以後安神香的量得再加,清理的時間還得再久一點。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在心裡一條一條列著:棉布要多備一塊,水要再溫一些,擦完之後要重新檢查一遍有沒有留下痕跡。列了好幾條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哪還有什麼以後。遷往祁城的日子就在眼前。蹲了他兩夜,他錯過了兩夜。她把燈滅了等自己,他卻在院子裡守著剛出生的孩子。如果被她抓個正形,怎麼解釋,怎麼面對,很多事情都是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的。
他站起來走到窗前,把窗子推開一條縫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戈壁上乾澀的沙土味。他把手指按在窗框上,心想也好——錯過就錯過了,反正以後也沒有以後了。那就把這些痕跡都留在心裡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