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師王的使團是在午後進的城。儀仗不算鋪張,但天山腳下最好的葡萄酒裝了滿滿好幾車,羊脂玉用軟布裹了好幾層,手工織毯拿麻繩捆得嚴嚴實實,還有幾箱天山特產的藥材和香料。車隊從正街穿過,駝鈴聲叮叮噹噹響了一路,夏州城裡的百姓擠在街邊看熱鬧,烤包子鋪的老闆把烤爐蓋子掀開一條縫,眯著眼數馬車上的酒罈子,數到第三車的時候扭頭朝茶館方向喊了一聲“老張,今天生意別做了,來看車師王,長得真俊吶!〞
使團在宮門前停下,文武百官己經在殿前列好了儀仗。蘇素玉沒有出殿迎接,按規矩在殿上等著。裴昱之前寫信回來說車師王“長得不算醜”,她今天倒要看看,“不算醜”到底是個什麼水平。
殿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。車師王跨進殿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錦袍,腰間束著銀帶,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齊齊。天山腳下的風沙把他皮膚磨成了淺蜜色,眉眼帶著戈壁上特有的深邃,站在殿門口被殿內的燭火一映,倒不像個來投降的藩王,更像哪個鄰國來串門的王子。
他在殿中央站定,單手撫胸,微微欠身:“車師王那日松攜使團,覲見凌雲女皇陛下。”
蘇素玉坐在殿上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裴昱這個騙子。說好的“長得不算醜”呢?這分明是很帥。她在心裡把裴昱罵了一百遍,面上紋絲不動,微微頷首:“車師王一路辛苦了,賜座。”
那日松在客位坐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朝服,髮髻上插著一支翡翠碧玉簪,簡簡單單,既不隆重也不隨意。他想起裴昱在車師的時候說過陛下不喜歡鋪張,現在親眼見了才發現,陛下是真的不鋪張——連龍椅上的墊子都是素面的。
車師王把使團帶來的禮物一一呈上,蘇素玉謝過,賜了回禮。
禮畢,蘇素玉讓禮官安排賜宴。宴席設在偏殿,菜色不多但精緻,車師王帶來的葡萄酒被開了一罈,滿殿都是天山下特有的果香。蘇素玉端起酒杯跟車師王對飲了一杯,車師王仰頭喝完之後,忽然說了一句:“臣在車師當了好些年王,今天進了凌雲國的宮門才知道,自己以前當的那是假王。”滿殿的大臣都笑了,蘇素玉端著酒杯,忽然覺得這個車師王說話倒是挺實在,比他那張臉還實在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,她發現不太對勁。車師王一首在看她。光明正大的、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看。每次她端起酒杯,他的目光就跟著她;每次她偏頭跟陸錚說話,他也把目光移過去假裝在看牆上的壁畫。禮部侍郎在旁邊壓低聲音跟韓老將軍說:“車師王這是來覲見的還是來相親的。”
韓老將軍端著酒杯面不改色:“老夫只管樞密院,不過裴將軍上回來信特意囑咐過讓盯著點車師王,老夫今天倒是懂了裴將軍的意思。”
蘇素玉耳根微微發燙,把酒杯擱在案上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她活了兩輩子,頭一回被一個藩王在宴席上盯得不好意思。她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:蘇素玉,你什麼場面沒見過,被一個剛歸附的藩王看得臉紅,你能不能有點出息。
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好像己經很長時間沒有做過那種夢了。自從那個人被送走之後,寢殿裡的安神香味道就再也沒有出現過。每天早上醒來,褻褲是乾的,床單是平的。以前她一首以為那些夢是產後激素波動,但現在想想,波動的時機也太巧了——那個人在的時候有,走了就沒了。她把茶盞擱下,重新端起酒杯,朝車師王舉了一下:“車師王請。”
宴席散的時候,車師王站起來行禮,“陛下,臣改日再來覲見,和您好好聊聊車師的變化,可否。”
“隨時歡迎車師王來詳談。”說完讓禮官安排他在驛館歇下。
她站起來往殿外走,楊大人跟在她身後,壓低聲音:“陛下,車師王殿下今日在宴席上的目光,臣覺得有些不太妥當,好像別有目的。”
蘇素玉笑了笑,“他是來投降的,不是來相親,別失了大國風範,讓人家笑話。〞
蘇素玉回到鳳儀殿,靠在軟榻上盯著殿頂,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——長得帥也不能這麼看人,再說我對美男己經免疫了,個個都帥,欣賞不過來喲!她翻了個身,沒有再想下去,閉上眼睡了。窗外正街上的駝鈴聲還在響,車師王的使團己經安頓下來了,再過不久,樓蘭的捷報也該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