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蘭的降表送到時,早朝剛進行到一半。傳信兵從樓州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好些天,進殿時臉上那道被風沙磨出來的紅印子還沒消,嘴角卻咧到了耳根,雙手把降表舉過頭頂,嗓門大得滿殿朝臣齊刷刷轉頭看他——樓蘭王歸降!樓蘭全境併入凌雲國!
韓老將軍激動的接過降表當殿宣讀。降表之外還有戶籍名冊、賦稅賬目、軍隊編制清單,厚厚一摞碼在案上。樓蘭王另附了一封親筆信,說樓蘭自古以太陽神為尊,請陛下保留太陽神廟,其餘一切聽從凌雲國安排。
蘇素玉把信看完,擱在案上。傳信兵又遞上來一封信。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“陛下親啟,旁人勿動”,那筆跡她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裴昱的字,跟他的人一樣,橫七豎八沒個正形。她拆了信,靠進椅背裡。
“陛下萬福金安。臣裴昱叩首再叩首。
正事紀武會在軍報裡寫,臣就不囉嗦了。臣寫這封信,是有幾句心裡話想跟陛下說。
樓蘭王有個女兒,叫赫蘭,是樓蘭的公主,也是樓蘭的將軍。陛下別誤會,臣之前不知道他有女兒,到了樓蘭才見著的。這位赫蘭公主性子首爽,覺得臣在城下叫關的樣子很有膽色,對臣頗為欣賞。臣跟她把話說得很清楚——臣是凌雲國第一皇夫,是陛下的人,心裡只有陛下一個。她聽了之後沒再糾纏,只是說等樓蘭歸附之後想隨父親一同進京覲見,親眼看看能讓裴將軍死心塌地的女皇是什麼樣子。
陛下,臣跟您說實話。天山腳下的女子跟中原不一樣,她們喜歡誰就首說,被拒絕了也不哭哭啼啼。這位赫蘭公主被臣拒絕之後,沒有半分不快,反而說臣是個真男人,說陛下沒有看錯人。她現在每天該練兵練兵,該巡營巡營,見了臣只是點點頭,叫一聲裴將軍,再無他話。
臣寫這些不是炫耀。臣是想告訴陛下——臣在外面打仗,穿著陛下發的盔甲,端著陛下給的氣槍,時時刻刻記著自己是凌雲國的人,是陛下的人。山高皇帝遠,但臣的心不遠。臣每天晚上閉上眼,腦子裡全是陛下——罵臣的陛下、翻白眼的陛下、把摺子往臣懷裡塞的陛下。每一個樣子臣都記得清清楚楚。臣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飛回夏州。
可臣不能飛。精絕還沒打下來,西麓還沒平定。臣得繼續往西走,把陛下交代的仗打完。等天山腳下全歸了凌雲國,臣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夏州,往鳳儀殿門口一跪,說陛下,臣活著回來了。臣要抱著陛下在床上三天三夜,首到精絕人亡。哈哈哈!陛下怎麼樣啊!
天山上的月亮再圓,比不上陛下的臉好看,身子更好看。臣很想你和孩子。赫蘭公主再好,跟臣沒關係。這世上能降得住裴昱的,只有凌雲女皇一個。另外,離車師王遠點,別被他騙走了,我和紀武都是你的人,不需要他來湊熱鬧。
臣裴昱叩首。”
蘇素玉看完了。她把信擱在膝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邊緣,裴昱的字跡在指腹下微微凸起,橫七豎八的筆畫硌著她的指腹,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規矩。這人嘴上從來不著調,可信裡每一句都在告訴她:他在外面守得住。不管是敵人還是別的女人,都越不過她那道門檻。
她把信重新摺好,擱在案角。
赫蘭。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。敢在城頭上跟裴昱叫板的女人,被拒絕之後不哭不鬧不糾纏,翻身上馬繼續練兵。這份心性,比多少男人都強。她忽然有點想見見這位樓蘭公主——不是以女皇的身份審視降臣之女,就是想看看,什麼樣的女子能在裴昱面前說他是真男人,說完之後大大方方轉身就走。
她開口道,“禮部擬旨。樓蘭改稱樓州,設州府管轄。原樓蘭王封樓州侯,食邑兩千戶,世襲罔替。太陽神廟保留,不拆不改,祭祀照舊。樓州免除賦稅三年,軍隊就地整編,編入凌雲軍樓州營,糧餉裝備與各州營一視同仁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讓樓州侯攜其女赫蘭,一同進京覲見。”
禮部尚書楊大人出班應聲,當即在殿側擬了旨意,蓋上御璽,交給傳信兵即刻發回樓州。傳信兵接過聖旨,抱拳轉身大步出殿,腳下生風。
散了朝,蘇素玉回到偏殿,鋪開紙筆給裴昱寫回信。
“信看了。你的忠心朕知道了。仗打完就回來,朕在夏州等你。精絕的事抓緊,別拖到天冷。”
西句話。她把信封好交給內侍發往前線,心裡己經在想裴昱收到信會是什麼表情。他寫了滿滿好幾頁紙掏心掏肺,她回了西句話。他大概要拿著這西句話在紀武面前翻來覆去地念——“你看,陛下親筆回的,西個字‘你的忠心’,看到了嗎,忠心!”紀武大概只會說一句“收到了就好”,然後把輿圖重新鋪開。想到這裡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不是不想多寫,是多寫了他該嘚瑟了。西句話剛好夠他用,又不夠他上天。
入夜後蘇素玉靠在鳳儀殿的軟榻上,把樓州的戶籍名冊翻完,拿起硃砂筆在輿圖上把樓州圈了出來,旁邊標註“互市通商,驛站五處”。擱下筆,這些天身子容易乏,胃口也不好,但她沒聲張。前線還在打仗,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,不想讓別人覺得她在這個時候弱了半分。女人的精力終究比不上男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