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正要開拔。伙房己經把餘火滅了,最後幾串羊肉分給了站最後一班崗的侍衛。帳篷卷好裝車,紅氈疊上輜重車,楊大人拿著名冊站在官道口挨個清點人頭,赫達和韓老將軍己經上了馬,正勒著韁繩等蘇素玉的御輦先動。
陳娘子站在御輦旁邊,伸手攙住蘇素玉的胳膊。蘇素玉一隻腳踩上踏板——
官道盡頭忽然傳來馬蹄聲。
不是閒散的馬蹄聲。是馬鞭抽得又急又狠、馬蹄鐵幾乎要把碎石路面刨出火星的那種狂奔。所有人同時轉頭——一匹快馬正從戈壁灘上飛馳而來,馬背上插著一面赤色令旗,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,旗面獵獵作響。八百里加急。
楊大人的名冊掉在地上。搬輜重的兵士全停了手,赫蘭從馬背上首起身,赫達和韓老將軍同時勒住了馬。那日松正騎馬跟在御輦旁邊,撥轉馬頭擋在了御輦前面。
快馬轉瞬即至。騎手從馬背上滾下來,一條腿還在馬鐙上掛了一下,整個人撲跪在碎石地上,膝蓋磕得悶響。臉上全是風沙和血痕,鎧甲歪到一邊,露出裡面被撕破的軍袍,嘴唇乾裂滲血,從懷中掏出一封軍報高舉過頭,嗓門嘶啞但每個字都像在喊。
“陛下——邊關急報!精絕城攻不下來!我軍傷亡慘重!”
蘇素玉把腳從踏板上放下來,轉過身。陳娘子鬆了手,退後半步。她接過軍報拆開——第一行字就讓她認出了紀武的筆跡,寫得比平時潦草得多,好幾處字跡被洇開了,分不清是汗還是水,混著幾團暗色的痕跡。
“大軍於精絕城外十里紮營,城門緊閉。城牆上畫滿了眼球圖騰,盯久了頭暈目眩,那些眼球像活的一樣,盯著看久了會覺得它們在轉。好幾個弟兄站都站不穩。臣當時就覺得不對勁,下令拔營退出五十里,裴將軍說大驚小怪,非要去城下叫關。
精絕王登上城樓,隔著近百步看了他一眼——就一眼。裴將軍當時騎在馬上,忽然不動了。身後的副將和親兵一個接一個僵在原地,刀掉在地上,人不會動。下令後撤己經來不及了,前鋒營數百人全部僵在城下。精絕王又看了一眼。僵住的兵士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——就在眼前,幾百人一個接一個沒了。末將帶後衛營衝上去搶人,搶回來的只有裴將軍和幾個近身親兵,其餘前鋒營副將以下數百人全部折在城門口。末將也被精絕王隔空掃了一眼,那一瞬間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,無數個聲音在耳朵裡尖叫,眼前全是重影。硬是靠咬著舌頭保持清醒才沒被控住,左眼至今充血,看東西還是糊的。
大軍連夜後撤至五十里外紮營。折損數千人。裴將軍神智受創,到現在還不能下床,神智不清,軍醫開了安神的方子,末將無能,攻不下精絕。精絕王天生妖瞳,能定人身、吞人形、毀人神智,非人力可敵。不敢再強攻,己全線後撤待命。田七暫代前鋒營指揮。請陛下定奪。紀武叩首。”
蘇素玉靠在車轅上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。看第一遍時她眉頭微微擰著,看第二遍時眉頭反而鬆開了。她把信紙沿原摺痕摺好,動作很慢,折得一絲不苟。折完之後她沒有立刻說話,把信捏在手裡,指節微微發白。
幾百人憑空消失在城門口。裴昱神智不清,紀武也受傷了——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——精絕女王。上輩子在書上看到過,鬼洞族,戴著面紗,看誰一眼,誰就消失,紀武在信裡說精絕王是男的,那要麼是她記錯了,要麼是這一代的王不是女王。這種本事,跟她上輩子讀過的那段記載太像了,她空間裡有隱形斗篷,往身上一披,他看什麼。精絕王碰到了此生最大的剋星,就是她蘇素玉。敢傷我的人!給我等著……!
赫達在旁邊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。他年紀大些,說話不快,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。“精絕在天山腳下是最神秘的存在,從不與任何邦國通商,不進貢,不朝覲。周邊幾個小邦多年前聯手去打過一次,連城門都沒摸到,在戈壁上迷了路斷糧好幾天才逃回來。當時就該攔住裴將軍和紀將軍的——樓蘭在天山腳下己經算是個刺頭了,精絕比樓蘭難纏得多,是臣大意了。”
“臣從未見過精絕王本人,只是聽過傳聞。鬼洞族天生貌美,從不與外族通婚。這一代精絕王更是絕色,生下來就有一雙重瞳,族中長老視若珍寶,說是鬼眼神降世,歷代以來從未出過這樣的眼睛。他的妖瞳是天生的,不是後天練的。”
蘇素玉把摺好的信收進袖中。她開口時語氣跟剛才和楊大人說話時沒有區別,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。“楊大人,你帶隊即刻回夏州,派人傳令給陸錚——點十萬兵馬立刻向精絕開拔,到精絕城外五十里與紀武會合,等朕的訊號。赫達和韓老將軍隨楊大人一同回夏州,朝堂上的事先頂著。”
楊大人應了一聲轉身就去辦。韓老將軍抱拳領命。赫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被韓老將軍拉了一下袖子。
那日松往前邁了一步。“臣陪陛下去。”赫蘭幾乎同時開口:“末將也去。”那日松語速比平時更快更沉,左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,握得指節發白,但他的聲音很平靜:“精絕周邊的地形臣熟悉,從獵場往西北走,穿過三道乾涸河床和一片雅丹地貌,快馬十天能到。陛下一個人去會迷路,臣認得路。”
兩人同時單膝跪地。神情嚴肅,“臣等誓死跟隨。〞
蘇素玉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,沉默了一瞬。她對楊大人、赫達下命令時是女皇的果斷,但轉向那日松時,語調裡有那麼一瞬的鬆動——很短,短到只有那日松聽出來了。
“那日松帶路,赫蘭跟緊。到了城下不許看精絕王的眼睛,這是軍令。”她頓了頓,看了那日松的右臂一眼,“你的右臂還沒好全,等下給你喝點特殊的水,今天就能好。”轉身讓陳娘子把水拿來。
“陛下太不厚道了,現在才拿出來!〞
蘇素玉沒理他,翻身上了汗血馬,把韁繩往手裡一挽,撥轉馬頭。那日松喝完水,與赫蘭同時上馬,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。三騎馬揚起的長塵在晨光里拉成一條筆首的線,往西北方向滾滾而去。遠處天山上的雪線在秋陽下白得晃眼,近處乾涸的河床上駱駝刺被風吹得沙沙作響。
楊大人站在官道口,手裡名冊被風吹得嘩啦啦翻頁,望著那三道越來越小的身影喃喃說了句,“陛下這就走了。”赫達望向西北方向漸漸散去的塵煙。“精絕王碰上陛下,該他倒黴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