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素玉掀開營帳的簾子,藥味撲面而來。帳內光線昏暗,軟榻上單獨躺著一個人。她走過去,腳步很輕,但榻上的人還是沒有任何反應——裴昱仰面躺著,鬍子拉碴,臉色蒼白,顴骨都瘦得凸出來了,眼睛半睜著,瞳孔渙散,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。
她拉過矮凳在榻邊坐下來,叫了他一聲。裴昱眼皮動了動,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,落在帳頂上,然後又開始低聲唸叨那些聽不清的胡話。
蘇素玉伸手把他額前亂糟糟的頭髮撥開。額頭上有一道結了痂的細長傷口,己經快好了,但人還是渾渾噩噩的。
帳簾又掀開了。紀武大步走進來,左眼裹著紗布,步伐依舊穩健,但整個人瘦了一圈,顴骨下的陰影比平時更深。他在蘇素玉面前單膝跪地,鎧甲上還沾著精絕城外的沙土。“臣無能,請陛下降罪。”
蘇素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抬手輕輕碰了碰左眼上那層紗布,“還痛嗎?軍醫怎麼說?”
“軍醫說是精神衝擊震傷了眼球,敷了好幾種藥都不見起色,看東西還是糊的。”
她沒有多說,只說了句,“閉上眼睛,心念一動,把兩人一同帶進了空間。〞
陳娘子正在育兒房門口疊尿布,聽見動靜抬起頭,手裡的尿布差點掉在地上。沈青蹲在旁邊給蘇昭削木頭小馬,刀子停在半空中。幾個嬤嬤抱著剛睡醒的蘇安蘇寧從偏房裡出來,全愣在門口。
“姑娘!這是怎麼了——”陳娘子放下尿布快步走過來,看見裴昱被蘇素玉半扶半拖、紀武左眼裹著紗布跟在後面,臉色都變了。
“裴將軍受了精神衝擊,泡靈泉。紀武的眼睛也要用靈泉水洗。”
陳娘子和沈青架著裴昱往靈泉池邊走,一個唸叨一個沉默——“裴將軍乖啊,泡一泡就好了,”陳娘子按著他的肩,“別動別動,泡一泡腦子就清楚了。”沈青默默把裴昱的外袍解開,扶著他慢慢泡進池裡。冰冷的靈泉水漫過他的肩膀,他本能地掙扎了一下,但手腳很快放鬆了,眉頭不再緊皺,呼吸也慢慢平穩下來。陳娘子守在池邊,拿塊乾淨的棉布浸了靈泉水敷在他額頭上。
蘇素玉把紀武按在池邊的矮凳上,解開他左眼上的紗布。紗布一層一層地繞下來,露出眼眶周圍一圈青紫色的淤痕。她用靈泉水浸溼的棉布輕輕替他擦洗眼睛。靈泉水碰到眼球時他微微皺了一下眉,但很快舒展開了——清涼的觸感從眼眶蔓延到整個腦仁,像是一塊燒了好些天的烙鐵終於被冷水浸透了。
“閉上眼睛,歇一會兒。”她把棉布疊好敷在他左眼上,又取了幾壺靈泉水遞給他。紀武接過來仰頭灌了好幾口,清涼入喉,整個人的氣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好轉。
幾個時辰之後,紀武左眼上的淤痕己經消退了大半,瞳孔周圍的青紫色只剩一圈極淡的影子。他眨了眨眼,說能看清了。蘇素玉讓他繼續敷,他一邊按著棉布一邊開了口。
“這次是臣和裴將軍大意了。從車師打到樓蘭,一路勢如破竹,手裡有氣槍、手弩、唐刀,都是這個時代的人見都沒見過的兵器。臣想的是怎麼勸降、怎麼整編、怎麼善後,唯獨沒想過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是氣槍打不穿的。精絕王登上城樓的時候臣還在後隊看輿圖,心想跟之前打樓蘭一樣——兵器秀一下實力,喊幾句優待降兵,城門就開了。然後精絕王往城下看了一眼。就一眼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到現在也想不通那雙眼睛是怎麼回事——不是被誰暗算,也不是中了埋伏,就是一個人站在城樓上看了他們一眼,幾百人就沒了。”
裴昱在靈泉池裡泡了大半天,又喝了好幾壺靈泉水,終於在傍晚醒過來了。他睜開眼,瞳孔不再渙散,雖然還很虛弱,但認出了蹲在池邊的蘇素玉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沙啞得像從砂紙上刮過去。
“陛下——你怎麼才來。”
蘇素玉說,“感覺怎麼樣,還有哪裡不舒服!”
“好多了,我差點再也見不到你了。”他靠在池壁上仰著頭閉了一會兒眼,然後說,“我當時站在城下,精絕王一齣現就覺得不對勁了——那雙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,盯久了腦子裡就一片空白,什麼都不記得了,只知道自己還在呼吸,但意識像是被抽空了。不是那種被打暈的感覺,是被抽空了,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。〞
蘇素玉把一塊乾淨棉布遞給他擦臉。他接過來蓋在臉上悶了好一會兒,然後把棉布扯下來,“我以前覺得自己有一杆銀槍就能橫掃天下,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多蠢。〞
蘇素玉說,“蠢倒不算蠢——就是輕敵。下次聰明點!〞
裴昱沉默了一會兒,“不會有下次了。”
這時育兒房那邊傳來嬰兒的咿呀聲。陳娘子和沈青進去把三個孩子抱了出來,嬤嬤抱著最小的蘇喜跟在後面。
裴昱靠在池壁上,看著陳娘子懷裡那個正使勁揮舞小拳頭的蘇樂。蘇樂的眼睛弧度跟他一模一樣,亮晶晶的,盯著人看的時候像在打什麼壞主意。他從池子裡伸出手,手上還滴著靈泉水,把那個小小的拳頭包在掌心裡,沉默了好一會兒,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:“一看就是我兒子,我得親自教他使槍。”
紀武坐在矮凳上,沈青把蘇歡抱到他面前。蘇歡不哭不鬧,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紀武也低頭看著蘇歡,眼眶都紅了,“長得真像我。〞
裴昱探過頭來看了一眼,“鼻子像我。”
紀武說,“鼻子是像你,眉骨卻像我,反正都是我們兒子,不分彼此。〞
蘇喜在嬤嬤懷裡打了個奶嗝,對這場認親大會毫無興趣,翻了個身繼續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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