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素玉沒有說話。
她坐在王座側面的石階上，隱形斗篷還披在身上，手裡扣著氣槍。她沒有應聲，沒有點頭，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面前這個人——她剛剛收了他整座城的兵器，扒了他全城兵士的衣甲，連他的糧倉和馬廄都清空了。他不可能不恨自己。如果他有什麼異動，她隨時可以進空間。所以她只是坐著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，看著他那雙沒有聚焦的眼睛，等他自己開口。
迦夜偏頭“望”著她坐下的方向。她坐下時衣料摩擦石階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沙響，他聽見了，但他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說話。他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。
“你走路沒有聲音，收城門也沒有聲音，搜我的兵營也沒有聲音。但坐下來的時候，衣料還是會響的。謝謝你願意坐下來，凌雲女王！
蘇素玉忍不住了，“你怎麼知道是我的！〞
他邪魅一笑，“你就是我要等的人，你一路收服各國，武器也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，除了你還能有別人嗎？我不傷了你的將領，你不會出現在精絕。〞
“你把我的人弄哪去了！都殺了嗎？”
“沒有，他們都好好的，我會還給你的！”
說完這些他靠在王座上，那雙藍灰色的眼睛依舊沒有聚焦，但語調比剛才沉了幾分。
“我叫迦夜，今年二十五歲，精絕第十七代王。從幼年起就沒有用眼睛看過人，我知道你不信任我，我只是想講一個故事。講完之後你可以走，也可以留下來。你願意聽嗎？”
蘇素玉有說話，迦夜等了一會兒，沒有等到她的拒絕，便當她默許了。他微微仰頭，“望”著穹頂那些幽藍的寶石，開始了。
“很久以前，精絕還不是一個國家，那時候我們是一個逐水草而居的部落，住在天山南麓的綠洲上。沒有鬼眼，沒有詛咒，沒有這座白石城。我們的第一代王叫阿奢那。他很年輕，也很自負。”
阿奢那在戈壁深處遇到一個女人。她叫阿蘭耶，是一個住在綠洲邊緣的巫女。她能預知風暴、治好牲畜、看穿人心。
阿奢那知道了這個女人的能力以後，為顯誠心，獨自一人去請她回來相助，途中迷了路，又渴又餓，是阿蘭耶救了他，並把他留在石屋裡養了十天。十天之後阿奢那說他愛她，要娶她，要讓她做精絕的王后。阿蘭耶信了，跟著他走出戈壁，走進綠洲，走到他的族人面前。
“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她又美又厲害。部落裡的長老開始怕她，說她的眼睛會吃人，說她會帶來滅頂之災。”
長老們聯合起來逼阿奢那做選擇——要麼廢后，要麼退位。阿奢那選了王位。他下令將阿蘭耶處死。那時候阿蘭耶己經懷了孩子。她跪在長老們面前說自己有了王族的血脈，求他們讓她把孩子生下來。長老們說妖女的血脈更該殺。阿奢那站在旁邊，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。阿蘭耶看著他，他退了一步。就一步。
阿蘭耶被押到戈壁深處處死。行刑那天，戈壁上沒有風，沒有云，天是灰白色的。她手裡攥著一朵乾枯的駱駝刺花——那是阿奢那在戈壁裡給她摘的第一朵花，從嫁給他那天就一首帶在身邊。她死之前回過頭，看著精絕的方向，把那朵花扔進了沙子裡。她說阿奢那，你不愛我。你愛的只有王位，你欠我的，你的子孫會替你還。從今往後，你的族人背上會有我的眼睛——那是我的注視。我會看著你們活到我死去的年紀，你殺了我和孩子，你是個無心的人，你的子孫一生只能有一個妻子，永遠只能愛一個人。如果背叛，會死不瞑目。血流進沙子裡，那天戈壁上下了一場雨。
迦夜講到這裡停了下來。他微微偏著頭，“阿蘭耶死的時候二十八歲。所以精絕沒有人能活過三十歲。王族血脈裡的鬼眼是睜開的——因為阿奢那的罪最重。歷代精絕王只娶一個妻子，不是不想多娶，是不敢。阿奢那背叛了一次，代價是整個種族背了幾千年的詛咒。我是精絕第十七代王，今年二十五歲，沒有娶妻，沒有子嗣。如果預言裡的人不來，我就做精絕最後一任王。”
蘇素玉聽到這裡，終於又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很輕，但在這座空曠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“預言是什麼。”
迦夜把臉轉向她。阿奢那晚年後悔了，用了所有能用的巫術和祭祀去贖罪，但阿蘭耶己經死了，詛咒一旦種下就拔不出來。臨死前他召了精絕最強的祭師來卜算，祭師殺了三頭白駱駝，看了七天七夜的星象，最後說了一段話——詛咒不可解，但可以被覆蓋。幾千年後，會有一個女人來到精絕。她不屬於這個時代，她的眼睛不怕阿蘭耶的鬼眼。只有她和精絕王的血脈結合，真心相愛，用新的羈絆去覆蓋舊的背叛，阿蘭耶的詛咒才能破除。
蘇素玉沉默了很長時間。被負心漢害死的巫女懷著孩子被處死，用自己的血下了詛咒，幾千年後靠仇人的後代跟一個穿越女真心相愛才能解。男人都不是什麼好鳥，我上輩子是棵桃花樹嗎——這輩子走到哪桃花開到哪，身邊男人己經夠多了，現在這個更離譜，首接是詛咒繫結，不解就要滅族。她抬眼看了迦夜一眼。偏偏還長成這樣。這不是桃花，這是桃花樹成了精。
迦夜不知道她在想什麼。他微微偏著頭等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了，語調依舊平淡。“我知道這件事聽起來像什麼——我不要求你答應任何事。預言說“真心相愛”，這東西沒辦法強求。我只是把事實放在這裡。如果你願意留下來，哪怕只是試試能不能緩解鬼眼發作的痛苦，我也很感激。
至於別的——他偏頭“望”著她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——等你覺得我這張臉看順眼了再決定好嗎？
蘇素玉沉默了一會兒，“我不認識你，所以也不信任你。”
“我可以籤降書，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眼睛對你無用，不信你現在盯著我的眼睛看看。〞
其實蘇素玉早發現，連他眼珠子的顏色都看清了都沒事，那應該是對她免疫。逆天的體質呀！
“我有個東西叫靈泉水，也許能緩解你族人的症狀，但我不確定。”
迦夜微微偏頭，“在神廟底下也有一眼泉水，歷代精絕王都用它來替子民洗去鬼眼發作時的劇痛。但都只能緩解，解不了根，因為根在血脈裡。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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