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，那日松站在矮丘上，月亮從城牆東頭挪到了西頭。蘇素玉進去大半夜，哨聲始終沒響，城門口倒是熱鬧了好幾輪——先是守城哨兵鬼哭狼嚎地蹲成一排，然後是兵營方向此起彼伏的驚呼，再後來糧倉和馬廄的燈全滅了。唯獨山頂那座白色宮殿始終亮著幽藍的熒光，在戈壁的夜風裡紋絲不動，像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冷星。
赫蘭蹲在亂石堆上，嘴裡叼著根乾草，膝蓋上橫著彎刀。她把乾草換了個方向叼著，斜眼看了一下那日松——他正望著山頂那片熒光，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，一下接一下，節奏跟心跳似的。
“車州侯，你緊張就緊張，別敲刀柄了，聽得我跟著抖腿。”
那日松的手指停了半拍，然後繼續敲。“本侯沒有緊張，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“這個時候想什麼事？”
那日松沉默了一會兒，偏頭看了赫蘭一眼。“在想如果當初是陛下親自去車師，我大概跟城門口那些哨兵一樣，光著身子蹲在地上，連條褲子都找不到。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甲，“我好歹也是車師王，要是被陛下當場扒得只剩一條褻褲，或是光著屁股，以後在天山腳下還怎麼混。在車師子民眼裡永遠都抬不起來頭啦！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自嘲，“不過話說回來——本侯的身材還算拿得出手，萬一陛下看了覺得不錯，指不定能加點印象分。”
赫蘭叼著乾草愣了一瞬，然後笑得差點從亂石堆上滑下去。彎刀從膝蓋上滑下來磕在石頭上叮噹響，她一把撈起來，另一隻手撐著石頭穩住身子。“你在想這個？我們在城外蹲了大半夜，你在想你被扒光了之後陛下會不會多看你幾眼？能不能像個男人。要不哪天你脫給我看，先試用一下，別是花把式，經看不經用哦！”
“你懂什麼？這是戰略推演。還你試用，不可能！”那日松面不改色，“身為車州侯，必須對所有可能的戰場情況做出預判，包括最壞的情況。最壞的情況就是被扒得只剩一條褻褲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侯不會讓最壞的情況發生。你也沒機會饞本侯的身子。”
赫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拿彎刀柄敲了敲他的靴子。“誰饞你身子啦！少臭美啦！”
那日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甲，忽然問：“你覺得精絕王的身材怎麼樣？”
赫蘭的笑容卡在臉上。“什麼？”
“我剛才看城門口那些哨兵，有幾個壯得像牛，還有好幾個肩寬腰窄一看就是常年練兵的。”那日松的語氣很認真，像是在分析軍情，“精絕王能壓住這群人，身量應該不差。如果他真的長得不差，那本將得提前做好準備。”
“什麼準備？”
“在他被陛下注意到之前，先讓他排到我後面去。不許插隊。”
赫蘭把乾草從嘴裡拿出來，指著他笑得肚子都在抽筋。“車州侯，你這是吃醋。你還沒見到精絕王，你就己經開始吃醋了。”
那日松把目光從山頂收回來，看了她一眼。“這不是吃醋，這叫未雨綢繆。”
“你未雨綢繆的方式就是把潛在競爭對手全排到隊伍後面去？”
那日松沉默了一瞬。“對。本侯己經排第三了，陛下都還沒有點頭，我怕又出來一個搶陛下的人。”
赫蘭笑完了，忽然嘆了口氣。那日松問，“你又嘆什麼氣喲！〞
她望著城牆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。“我在想，如果當初是陛下親自來樓蘭，我大概也跟那些哨兵一樣，彎刀都來不及拔衣服就沒了。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甲，又拉了拉領口往裡瞄了一眼，“我只穿了個肚兜。要是被收乾淨了，肚兜加褻褲蹲在城門口，旁邊蹲著我父王也只穿條褻褲，爺倆大眼瞪小眼——這畫面太美我不敢想。”
那日松嘴角彎了起來。赫蘭瞪他：“你別笑。你那身材也就那樣。”
那日松的嘴角立刻收了回去。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沒什麼，我在誇你。”
赫蘭一本正經，“我是認真的——萬一陛下看到了，覺得身材確實不錯，說不定當場就給你封個第幾皇夫了。”
那日松糾正她：“本侯己經是第三皇夫了。
“那你可得抓緊。”赫蘭掰著手指頭數，“前面有裴將軍和紀將軍，後面又來了個精絕王，你這個第三排得也不穩。而且我還沒算上祁城那位——”她說到一半自己打住了，擺擺手，“算了那個不提。”
那日松沒有追問。他望著山頂那片幽藍的熒光，拇指不知什麼時候又摁在刀柄上來回蹭了兩下，皮革都蹭出印子了。陛下進去大半夜了，到底在跟精絕王聊什麼聊這麼久。他想起方才自己說的那番話——說的時候是玩笑，可說完之後心裡還真有那麼一點不是滋味。精絕王到底長什麼樣？陛下會不會真被他那雙傳說中的妖瞳迷住了？他深吸一口氣，淡定，淡定！
赫蘭偏頭看了他一眼，這回沒再調侃。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，走到他旁邊並肩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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