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在霜風嶺駐紮下來,蘇素玉下令休整五日。連著啃了兩道硬骨頭,將士們腿腳都繃到了極限,馬也得緩緩蹄子。更要緊的是,霜風嶺這幾萬降兵和百姓,不是烏恩一個人點了頭就能萬事大吉——人心這東西,急不來。
頭兩天,校場上口令聲沒斷過。凌雲老兵帶著新編的降兵站佇列、練刀法、拆裝手弩。那些北厲兵剛編進新隊的時候渾身不自在,有人臉繃得跟凍土似的,有人把彎刀攥得死緊。
凌雲老兵也不多話,該示範示範,該糾錯糾錯,歇著的時候把水囊遞過去,喝不喝隨你。到了第三天,繃著的臉鬆了。第西天,歇著時有人開始互相拍肩膀了。田七在名冊上記了幾個字:混編初效,牴觸明顯消退。
百姓那邊比降兵熱絡得快。蘇素玉讓田七帶著人在巷口支了發放點,保暖衣、厚棉襪、小孩的雪地靴、毛線帽、圍巾,碼了好幾排。起初沒人敢往前湊,幾個老婦人站在巷口伸著脖子看,嘀嘀咕咕說這不會要收錢吧。田七扯著嗓子喊,“不要錢,按人頭領,一人一份。”
喊了一陣,一個半大孩子被同伴推出來,猶猶豫豫蹭到桌前,仰臉問真不要錢?田七說,“不要。〞
孩子又問,“你不會把我抓去當兵吧?〞
“就你這個頭,想當兵還得再等好幾年。〞
旁邊幾個凌雲兵笑出聲來,孩子被笑惱了,伸手抓起一雙雪地靴就跑,跑出老遠才停住,把腳上那雙破皮靴蹬掉,套上新靴子踩了兩下,又跳了兩下,回頭朝巷口那邊扯著嗓子喊:“娘!這鞋子是軟的!裡頭有毛!”
這一嗓子比田七喊半天都管用。巷口呼啦啦湧出一大群婦人、老漢和半大孩子,把發放點圍得水洩不通。田七被擠得連名冊都快拿不住了,副將趕緊上來幫忙。
一個老婦人領到毛線帽,試著戴在頭上,又摘下來仔仔細細疊好揣進懷裡,“這麼好的東西不能天天戴,得留著做客戴。〞
田七笑著說,“:大娘你戴著吧,戴壞了我再給你換一頂。老婦人猶豫了一下,又把疊好的帽子從懷裡掏出來戴上了,“謝謝你!那我戴了。〞旁邊老漢正拿粗手指頭戳新棉襪的厚度,“凌雲國的織工跟咱們不一樣,你看這針腳,密得跟螞蟻腿似的。”
校場邊上,幾個剛編入凌雲軍的北厲新兵正蹲成一圈吃飯。碗裡是白米飯,上頭蓋著一大勺紅燒羊肉,油汪汪的。有個年輕兵扒了好幾口,兒這米飯是白的。〞
旁邊同伴碰了一下他,“廢話,米飯不是白的是什麼。”
“以前吃的米飯是黃的。〞同伴沉默了一會兒,把自己碗裡那塊羊肉夾到他碗裡,“咱們以後都吃白的。”
這天發放物資的時候,一個老婦人領完東西沒走,站在巷口看凌雲兵搬糧袋。那些兵穿著一樣的保暖衣和登山靴,搬東西不偷懶,不罵人,路過百姓家門口不探頭往裡瞅。有個半大孩子不小心把雪濺到一個兵士身上,那兵士只是拍了拍雪,什麼也沒說繼續幹活。
老婦人看了一陣,轉身回了家。片刻之後她抱著一包東西走出來,塞進那個搬糧袋的兵士手裡。兵士開啟一看,是一包乾乳酪,趕緊推回去,“婆婆,我們不能收,軍紀管著。〞
老婦人說,“這不是賄賂,自家做的,你收著。〞旁邊幾個婦人也紛紛跑回家,有人抱出來一罈醃菜,有人拎出來一掛風乾的羊肉,有人捧出來幾個凍梨。兵士們手忙腳亂地推辭,被一群老婦人圍在中間,滿臉通紅,比攻城時還狼狽。剛才那個被濺了雪的兵士正彎腰抱著一摞毛線帽,忽然衣兜裡一沉,那個半大孩子往他兜裡塞了個凍梨,塞完就跑,兔子似的竄進巷子裡。兵士想追又騰不出手,低頭看著兜裡那個凍梨,又好氣又好笑,“這都什麼跟什麼。〞
田七抱著名冊站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,副將小聲說田大人你不去幫忙?田七翻了一記白眼,“我去了誰看熱鬧。〞
這天傍晚,一個北厲老兵在校場邊上領到了新手套,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,抬頭問旁邊那個車師出身的凌雲兵叫什麼。車師兵說叫巴圖。北厲老兵說,“你跟凌雲軍多久了。”
“從車師歸附就跟著了,好一陣子了。〞
北厲老兵又問,“這些裝備以前也有?〞
“嗯,有!”
北厲老兵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新靴子,站起來拍了拍巴圖的肩膀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晚上,蘇素玉正準備去休息,紀武走進來,順手把門關好。挑了一些北厲人的變化說給蘇素玉聽,然後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,“世上感恩的人還是更多的,過去的事傳出翻篇了。陛下乃是明君,不要被一些人渣影響了。”
蘇素玉點了點頭,“你什麼時候會哄人了,我會慢慢的放下之前的偏見,相信世界是美好的,行吧!”話還沒說完,嘴就被堵上了,然後被他抱著走向寢室。不久,裡面傳來床榻撞擊的聲音。還有男人沉重的呼吸聲。夜還長呢……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