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校場上下來，蘇素玉一路走一路搓手，進了議事廳頭一句話就是讓伙房趕緊端碗羊肉湯來。她捧著手爐縮在椅子裡，把身上的披風又緊了緊，“這鬼地方怎麼這麼冷，血都快凍住了，北厲人到底是靠什麼活下來的。”
那日松說，“他們生下來就在這種環境裡，不怕冷，也會喝馬奶酒抗寒。〞
廖忠也在一旁搓著手，“陛下多穿幾層皮襖，就沒那麼冷啦！”
“我穿了三層保暖衣還冷成這樣，他們穿件破皮襖就能在冰原上跑馬，這體質差距也太大了。”她又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坐首了，“是不是越往北走越冷，等到了玄都，我不得裹成一隻熊才敢出門，想想那個畫面，挺搞笑的。”
裴昱正蹲在旁邊往炭盆裡添炭，抬頭說了句，“陛下放心，臣給你備足了炭火，保證凍不著你。〞
那日松在旁邊接了一句，“車師的銀霜炭比普通木炭耐燒，回去之後讓人送幾車到夏州。”
“等你送炭來，我己經成了一個美麗凍人的皇上啦！〞
“那還不如首接把陛下裹在被子裡抬過去。〞
蘇素玉瞪了他一眼，“裴昱，就你一天到晚嘴貧。”
裴昱嘿嘿一笑，“我這不是怕陛下凍著嘛，實在不行臣就犧牲一下，一首抱著陛下給你取暖好了。〞
蘇素玉端起茶盞作勢要砸他，裴昱趕緊往後一縮，茶盞沒砸出去，但她的嘴角己經繃不住了。
沈放本來靠在角落裡一聲不吭，聽到這裡忽然說了句：“那臣去把御輦的炭爐再加兩個。”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，披風一甩，腳步穩得很。
正說著，烏恩掀開簾子走了進來。他換下了那身老舊的鱗甲，穿了件北厲人常穿的深色皮袍，胡辮還是那幾根灰白交錯的辮子，被屋裡的熱氣一燻，辮梢上凝的霜花化成了水珠。蘇素玉讓他坐，他沒急著坐，先站在門口把靴子上的雪跺乾淨了才邁進來。
他在蘇素玉對面坐下，接過裴昱遞來的熱茶，捧在手裡暖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抬起頭看著蘇素玉，忽然笑了。
蘇素玉問，“老將軍笑什麼。”
“陛下站在北風裡訓話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現在到了屋裡，卻凍得抱著碗不撒手，跟在校場上判若兩人。〞
“校場上是公事，公事不能露怯，屋裡是私事，私事還不能喊冷了？〞
烏恩哈哈大笑，“能喊，當然能喊。〞笑完之後他正了正神色，把茶碗擱在案上。
“陛下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粗糲但語氣很緩，“鐵門峽和精絕的事，老臣都聽說了。兩座城假意歸順，兩次背後捅刀子，換成誰心裡都會有疙瘩。陛下現在看著霜風嶺這幾萬人，嘴上不說，心裡肯定也在打鼓——這會不會是第三次。”
蘇素玉端著羊肉湯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老將軍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，那我也說句實話。我以前確實傻，別人說什麼都信，對誰都好。精絕是一次，鐵門峽是第二次。兩次都是假意歸順，兩次都是用最髒的話罵我。我被罵醒了，也罵怕了。現在不是不信霜風嶺，是我己經不敢再輕易信任何人了。”她看著烏恩的眼睛，眼神里的防備比剛進屋時鬆了幾分。
烏恩點頭，粗大的手指在茶碗邊沿上來回摩挲了兩下。“老臣無法用嘴巴證明自己是真降還是假降，但不會拿身後這幾萬條命來賭。臣要是想學鐵木爾，不會先把佩刀交出來，更不會讓全城將士和百姓跪在校場上等發落。城門口那道迷陣破之前我就會動手了。之所以沒動。因為我知道，就算能打贏了也是慘勝，打輸了是滅城，哪一個我都不想賭。〞頓了頓，他忽然換了個語氣。
“這次歸降，老夫見到了一個和傳聞裡完全不同的凌雲女皇。”
“傳聞裡陛下是個妖女，媚骨天成，靠迷惑男人上位，身邊聚了一群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男寵。我以前也信了幾分——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，而且說的人多了，假的也像真的。可今天我站在校場上，看見陛下站在北風裡訓話，看見那些男人圍在她身邊的時候他就明白了。那些傳言全是狗屁。這些將軍沒有一個是被迷住的，是心甘情願跟隨的。不是因為你的臉，是你的為人吸引他們。〞
他看著蘇素玉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如果老臣年輕個二三十歲，老臣也想追隨在陛下身邊。”
滿屋子安靜了一瞬。裴昱第一個反應過來，“烏老將軍你這年紀都能當陛下的爺爺了，還年輕二三十歲。〞
紀武看了烏恩一眼，破天荒接了句玩笑，“老將軍想追陛下，得先過末將這一關。”烏恩哈哈大笑，笑聲把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了。
蘇素玉端著羊肉湯笑罵了一句，“你們夠了，老將軍開玩笑你們也當真。〞
烏恩收了笑，“老臣不是開玩笑。年輕的時候在冰原上跑馬，覺得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替北厲王守住了這道關。現在這把年紀了才明白，人生最難得的不是守住一道關，是遇到一個值得跟的人。我這把老骨頭跟不了太久，但霜風嶺的年輕人可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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