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素玉讓烏恩把全城將士和百姓都召集到校場上。人黑壓壓地站了一片，守軍在東側，百姓在西側，中間隔著凌雲軍的佇列。北風從冰峰之間灌進來，把城牆上的玄底金鳳旗吹得獵獵響。
她站在點將臺上，掃了一圈底下那些忐忑不安的面孔。有人垂著頭不敢與她對視，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有人把孩子往身後攏了攏。她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校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。鐵門峽的事己經傳到這裡了，你們怕霜風嶺也落得同樣下場。我今天把話說在前頭——鐵門峽被屠，不是因為鐵木爾不降，是因為他們假意歸順，在凌雲軍分發衣物糧食的時候用藏在懷裡的刀片殺朕的人。”
她停了停。“你們不服的，現在就可以站出來。不服的、不降的，拿刀跟我的人打一場，贏了放你們走，決不食言，輸了就得按我的方法來，當然我不會傷其性命。反而欣賞他的骨氣。但如果有誰假意歸順，暗地裡起鬼心思，背後捅我的人一刀——那就不要怪我心狠。你們不想活，我不介意再屠一座城。但你們自己掂量掂量，身後還有孩子，還有一家老小。你們不怕死，他們怕不怕死？”
校場上安靜了好一陣，只有北風把旗子吹得獵獵響。人群裡忽然有個北厲漢子大聲喊了一句：“你們凌雲國的人，憑什麼說歸順了就能過上好日子？你們打下了我們的關，搶了我們的城，我們還得感恩戴德？”
蘇素玉偏頭往凌雲軍的佇列裡看了一眼。那日松往前邁了一步，叫出一個車師出身的老兵。那老兵大步走到點將臺前面，穿著凌雲軍統一配發的保暖衣和登山靴，腰間掛著氣槍，臉色紅潤，站得筆首。
“我叫巴圖，車師人，原來是車師王帳下的騎兵。”他嗓門不小，“車師歸凌雲的時候我也不服，覺得好好的車師沒了，給人當降兵丟人。可後來呢？陛下免了車師三年賦稅，灌渠修到了我家草場邊上，我娘冬天領到了新棉被，我弟弟進了學堂唸書——唸書！我們牧民，祖祖輩輩沒人識字，現在學堂不收束脩，所有孩子都能上。這日子比從前好了不知多少，我說了你也可能不信，你自己看看我這身衣裳。”
他把胳膊伸出來，那個北厲漢子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他袖口的保暖衣料子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縫了好幾次的舊皮襖。
一個樓州出身的凌雲兵也走了出來。“我原是樓蘭的兵，樓蘭歸凌雲之後，陛下免了賦稅，還讓赫蘭將軍帶人修了灌渠。我家的羊從前冬天凍死一半，現在草場肥了，羊也肥了。”
一個大夏出身的老卒走出來。“我是大夏人，大夏歸凌雲之前，邊境上三天兩頭打仗，家裡的地種不了，年年逃荒。歸了凌雲之後，賦稅免了，水渠修到了地頭上，家裡老人孩子不用跑了。”
人群裡又有人喊了一句：“那我們北厲憑什麼要被打？”
裴昱把銀槍往地上一頓。“你們北厲沒被打，你們北厲是被統一。車師、樓蘭、西驪、南齊、大夏全統一了，總不可能剩下你們北厲一個。陛下要的是天下沒有邊境，都是凌雲國的人。車同軌，書同文，行同倫，走到哪裡都不需要路引。我們不是來搶地盤的，是來讓所有人過好日子的，你們還不願意，老子也是降將，現在過得比當土匪好太多了，不信你們隨便拉個凌雲軍問問。兄弟們全是天南地北的人，現在比親兄弟還親，你們不羨慕嗎？這就是我們陛下治軍的功勞。”頓了一下，“你們燒高香吧！碰到了天下最好的君主，還有什麼不滿的，換成我立馬跪下，奉上我的忠心，高高興興的成為凌雲國一員。”
烏恩站在旁邊聽了很久，這時往前邁了一步。北風把他的胡辮吹得一根一根地晃，他看著底下那些曾經跟他一起守關的將士，開口了，聲音粗糲而洪亮。
“老夫知道，你們當中肯定有人在心裡罵我——罵我烏恩貪生怕死，罵我守了大半輩子關到頭來是個軟骨頭。”他停了停，“老夫不怕死。北厲王要我現在死，我立刻拔刀抹脖子，眉頭都不皺一下。但我身後不是老夫一個人的命。這道城牆裡住著好幾萬百姓，也有好幾萬守軍，每個人背後都有妻兒老小。如果因為我不肯低頭，把這幾萬條命全拖進鐵門峽那樣的下場——那我烏恩不叫忠君，叫自私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老夫守關，守的不是北厲王的關，守的是你們每一個人的命。現在有人來了，不打仗也能讓你們吃飽穿暖，不打仗也能讓你們的孩子上學堂，不打仗也能讓你們冬天穿上新棉衣——那我這道關還守著幹什麼？守關不是為了打勝仗，是為了讓城牆後面的人好好活著。只要能讓百姓安居樂業，能讓這片冰原上不再流血，他就是好皇帝。”
底下安靜了很久。那個摸了巴圖袖子的北厲漢子沉默了好一陣，忽然開口說：“老將軍說得對。我沒什麼見識，但我知道鐵門峽死了好幾萬人，霜風嶺這幾萬條命是老將軍救下來的。”他把手裡攥著的彎刀擱在地上，單膝跪了下去。“我願意歸順。”
他這一跪，旁邊幾個猶豫了很久的北厲兵也跟著跪了下去。“我也願意。”“我們信老將軍的。”
人群裡跪倒了一片。烏恩也單膝跪地，鬚髮花白的頭顱低垂在胸前。蘇素玉站在點將臺上看著底下黑壓壓跪成一片的人，說了句“都起來吧！你們不會後悔今天做出的決定。只會慶幸。”
蘇素玉從點將臺走下來，接下來的事情他們會處理，當下只想喝碗熱湯，這鬼地方，真不是人待的，太冷了。感覺再不暖和一下，要成冰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