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霧散盡，霜風嶺的真面目頭一回暴露在日光底下。那道城牆不算高，跟鐵門峽的冰牆比起來甚至顯得有些矮墩墩的，但修得極結實，灰黑色的條石一塊挨一塊，石縫裡澆了不知什麼深色塗料，北風一吹泛著冷冷的鐵光。垛口後面站著一排弓弩手，火弩沒有架起來，滾木和熱油也沒有擺在垛口邊上。紀武拿望遠鏡掃了一遍城頭，“烏恩沒有打算死守。”
蘇素玉說，“不是不死守，是在等我們出招呢？〞
她偏頭看向那日松，“這次你去叫關。〞
那日松微微一愣，“臣去？〞
“對，你是車州侯，天山腳下的一方之主，你去叫關，分量比裴昱重。”
裴昱在旁邊把銀槍往地上一頓，“陛下，你這是在傷害臣的自尊呀！”
“朕說的是事實，你的飯碗是前鋒營，不是叫關，叫關是外交，外交得找個嘴皮子利索又不會把對方氣死的。〞
裴昱想了想，“那倒是，臣確實容易把人氣死。”
紀武在旁邊說了句，“難得你今天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我一向有自知之明，只是平時不輕易拿出來用而己。”
那日松策馬到了城下，勒住韁繩，仰頭朝城樓上喊了一聲：“凌雲國車州侯那日松，原是車師王，奉女皇陛下之命，來問霜風嶺一句——降還是不降。”
城頭上安靜了好一陣，幾個北厲兵互相看了一眼，大概是在想這又是哪個南邊的王爺來勸降了。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將出現在垛口後面。
烏恩鬚髮花白，臉上的鬍子編成了好幾根灰白交錯的小辮子，垂在胸前，被北風吹得微微晃動。他膚色黝黑，顴骨高聳，鼻樑上有一道從顴骨斜斜劃到下頜的舊刀疤，看痕跡是很多年前留下的，己經和皺紋混在了一起。那雙眼睛深褐色的，眼角佈滿了細密的褶子，但目光沉穩，不閃不躲，像兩塊被冰原上的風磨了大半輩子的石頭。他穿著北厲老式的鱗甲，甲片有些舊了，邊緣磨得發亮，但擦得乾乾淨淨，腰間掛著一把彎刀，刀柄上纏著的皮條己經磨得褪了色。
烏恩扶著垛口往下看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，聲音粗糲而洪亮，“車師王——你是天山腳下那個車師王？老夫聽說過你。車師歸了凌雲之後你封了車州侯，老夫還以為是傳聞，沒想到今天親眼見到了。”
“正是本侯。”
烏恩點了點頭，“能讓車師王親自來叫關，看來凌雲女皇確實看重我這道霜風嶺。〞
那日松把韁繩往上拽了拽，“老將軍既然聽說過車師的事，那也該知道歸附凌雲之後車師百姓過得怎麼樣。本侯不是來勸降的，是來給老將軍帶句話——陛下這次親征北厲，不是來屠城的。鐵門峽的事你應有耳聞，那是鐵木爾自己選了絕路，怪不得別人。烏老將軍若是不想打，陛下也不想打。兩軍坐下來談一場，以武會友，不傷和氣，總比拿全城百姓的命去賭一場必輸的仗強。〞
裴昱在後面聽著，偏頭對紀武嘀咕了一句，“那日松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臣的臺詞了，還“以武會友”。〞
“你說的是“不戰而屈人之兵，上上策”，他沒說這句。〞
“差不多嘛！〞
“差很多。”
城頭上烏恩沉默了好一陣。北風把他的胡辮吹得一根一根地晃，他粗糙的手指在垛口的條石上來回摩挲了好一會兒，然後開口了。“鐵門峽的事我知道，八門金鎖陣被破、鐵木爾戰死、全城被屠，每一個細節都聽說了。我守了霜風嶺好些年，從來沒見過能破八門金鎖陣的人。鐵木爾是北厲最好的猛將之一，但猛將有個毛病，總覺得打仗靠的是血氣和骨氣。我不一樣，知道這世上有些敵人是打不過的。打不過就是打不過，硬撐只會讓更多人死。我這把年紀了，不怕死，但他身後這道城牆裡住著好幾千戶百姓，有好幾萬守軍，每個人背後都有妻兒老小。如果因為我不肯低頭，把整座城拖進鐵門峽那樣的下場，那我死了也閉不上眼。〞
他說完這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，然後抬起頭來，“既不能對不起身後這些百姓，也不能對不起北厲王。所以我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——不比兵力，比三場。第一場比箭術，第二場比刀法，第三場比陣法。凌雲軍贏兩場，我親自開城門，率全城歸降，霜風嶺全體將士編入凌雲軍，不反抗，不流血。如果凌雲軍輸了兩場，請凌雲軍退回到鐵門峽以外，三年之內不再北犯。三年夠北厲王重新佈防，也夠我烏恩告老還鄉了，可好！”
蘇素玉聽完笑了。不是輕蔑，是覺得這老頭挺有意思。明明是在談投降的條件，說得卻像是在替她考慮。“行，就三場，三年。〞
那日松撥轉馬頭回到陣前，裴昱把銀槍往地上一頓，“箭術臣來。〞
那日松說，“刀法我當仁不讓。〞
廖忠捋著鬍鬚，“陣法當然是我上，不過看今天這架勢，應該輪不到我出手。〞
第一場比箭術。裴昱對陣烏恩手下一個年輕的弓弩隊長，百步外射靶。北厲隊長先射，拉弓搭箭一氣呵成，連射三箭，箭箭正中紅心，城頭上北厲兵拿刀背敲著垛口給他助威。裴昱端著氣槍走到靶前，連瞄準都沒怎麼瞄，抬手就是三槍。槍槍穿過紅心，把靶心打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。城頭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。烏恩在垛口後面探出半個身子，盯著那個被打穿的靶心看了好一會兒，“這不是弓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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