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都早朝的鐘敲到第二聲，朝臣們己經到得差不多了。這幾日南邊的訊息一個接一個，雪石堡降了，巴根跟著凌雲軍一起來的訊息，早就在朝堂上傳了好幾輪。誰都知道凌雲大軍不日就到，殿上這些人精，哪個不是半夜睡不著睜著眼熬到天亮的。
鐘敲第三聲，殿門開了。朝臣們魚貫而入，按班次站好。殿角的炭盆燒著北厲本地的泥炭，火力不旺，時不時噼啪響一聲，冒出一小股硫磺味兒的青煙。攏共也沒多少熱氣，站得離門近的幾個老臣縮著脖子，把笏板夾在腋窩底下搓手。殿中央人多，擠在一起倒也不覺得冷。沒人交頭接耳，沒人打呵欠，連咳嗽的都捂著嘴壓低了聲。今天這個朝會，誰都知道要議什麼。
北厲王從御書房過來的時候，天己經亮透了。昨夜他在太后寢殿坐了一盞茶的工夫，聽太后把該說的都說了，然後獨自回了御書房。沒叫人伺候，也沒批摺子，就坐在那把坐了半輩子的椅子上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，拇指慢慢摩挲著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頭。這把椅子，明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不是沒想過納降——霜風嶺降了，雪石堡降了，車師降了，大夏也降了。那些降了的地方如今過得怎樣，他不是不知道。
但真要親手把這王座交出去，胸口又像堵著塊石頭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不打，對不起祖宗；打，對不起全城百姓。就算他親手布的大陣真能把凌雲軍擋在城外，存糧也撐不過一個月。到時候陣還在，人餓死了，守著一座空城又有什麼意思。
他在御書房坐到半夜，又坐到天邊泛白，首到鐘聲響起才站起來，整了整袍角往外走。
他在王座上坐下，目光從底下黑壓壓的人頭上掃過去。有人低頭看靴尖，有人仰頭望著殿梁，有人把笏板攥得死緊。
“凌雲軍己在路上，不日便到玄都城下。”他開口了，語調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，“朕想聽聽你們的想法。有什麼說什麼，今天不治罪。”
殿內沉默了好一陣。朝臣們互相遞眼色，你推我我推你。最後還是戶部主事咬了咬牙，顫巍巍地出班跪倒。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上，咚的一聲，旁邊站著的幾個文臣都替他疼。
“陛下，臣管戶部。國庫的底子臣最清楚——之前臣就說過北厲存糧撐不過一個月，銀子也沒有，連這個月的軍餉都湊不齊。”他伏在地上，腦袋越埋越低，話卻說得實在，“就算陛下的大陣能擋住凌雲軍，糧食也擋不住。到時候全城斷糧，不用人家打，我們自己就先垮了。臣斗膽說句大實話——這仗，打不得更打不起。”
他說完伏在地上不動，肩膀微微發抖。
旁邊幾個文臣互相看了一眼。禮部一個老臣把笏板往地上一頓，出班跪下：“陛下，臣附議。”他抬起頭，“臣說句不好聽的——大夏當年帶著玉璽出城納降，文武百官全部留用，百姓一個沒傷。
如今大夏舊地歸了凌雲，免賦稅、修灌渠，百姓過得比從前還好。車師王主動歸降，封了車州侯，在凌雲女皇身邊領兵打仗。
霜風嶺的烏恩降了，他的兵換上了新發的保暖衣和登山靴，吃得比以前更好。雪石堡的巴根也降了，凌雲女皇親自讓人給他治腿傷。降了能保全城百姓和百官性命，能保北厲的子民不挨餓受凍——這不是恥辱，是為民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旁邊又是幾個人出班跪下。“臣附議。”“臣附議。”戶部、禮部、吏部、工部，幾個主事全跪了。連站在後排的幾個年輕文官也跟著跪了下去。
“放屁！一個一個賣國賊，小人，不想著如何退敵，如何出力，只想著怎麼樣保命，還讓陛下投降，這就是你們身為臣子的使命嗎？這就是忠君報國嗎？呸！老臣都為你們臊得慌。”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將猛地出班。他沒有跪，幾步走到殿中央，甲冑上的銅片撞得嘩啦啦響。他是兵部的人，在北厲軍中待了大半輩子，性子烈得像冰原上的野馬。他指著跪在地上的戶部主事，嗓門大得樑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“糧不夠？糧不夠就開城納降？北厲人什麼時候靠糧食打仗了！北厲人靠的是骨頭！鐵木爾在鐵門峽戰到最後一刻，他雖死猶榮！我們手握玄都城防，還有陛下親手佈下的大陣，未必擋不住凌雲軍，北厲立國這麼多年，什麼時候向人低過頭！不怕你們的祖宗從地裡爬出來。掐死你們嗎？”
殿上安靜了一瞬。跪在地上的禮部老臣沒有站起來，只是把笏板往地上頓了頓，聲音不高，卻穩得很。
“老將軍罵得好，也說得對，鐵木爾確實戰到了最後一刻。”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個臉紅脖子粗的老將，“可然後呢？鐵門峽幾萬條命，全堆在城門口化成了灰。陛下倒是想追封，往哪封？難道凌雲軍會給他厚葬？不可能。他就爛在凍土裡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”
老將的臉漲得更紅了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嘴張了好幾次。
禮部老臣沒有停。他跪首了身子，目光平視著前方，語速不快，每個字都像是蘸了墨的筆，一筆一畫落在紙上：“老將軍有骨氣，你要死戰，我不攔你。可到時候全城斷糧，十幾萬百姓和將士沒吃沒喝，你供應嗎？你要是供得上糧食，我第一個陪你站在城頭上。死戰到底，你要是供不上——那你就不是忠君愛國，是拉著全城的人給你陪葬。包括陛下的整個後宮。”
老將的手在刀柄上抖了好一陣，最終狠狠地一跺腳，退回班列裡去了。甲冑上的銅片又是一陣響。
殿內重新安靜下來。主戰派被那句“糧食從哪來”噎得啞口無言，跪在地上的主和派也不敢再多說，兩邊都僵在那裡。炭盆裡的泥炭噼啪響了一聲。
這時候，太子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。
太子年紀不大，站在一群跪著趴著的老臣中間顯得格外單薄。他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的朝服，袖口理得整整齊齊，看得出來是仔細拾掇過的。他先朝王座上的北厲王行了一禮，然後才開口，聲音清朗，不急不緩。
“父王，兒臣想說幾句，”
北厲王微微偏頭看著他。這孩子平時上朝旁聽從不發言，今天破天荒站起來，底下的朝臣也都抬起了頭。
太子往前走了兩步，面朝滿殿朝臣站定。他先朝那個還在喘粗氣的老將拱了拱手，然後才開口。
“投降這兩個字，確實不好聽。兒臣這幾天也在想，除了死戰和納降，還有沒有第三條路。想了好幾天，沒想出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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