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雲大軍是在午後望見玄都城牆的。
走了這麼多天，從雪石堡一路往北，冰原上的風越刮越硬，人臉都快吹裂了。前方地平線上那道城牆拔地而起，比鐵門峽更高，比霜風嶺更厚，青黑色的條石一層摞一層，垛口排得密密麻麻。蘇素玉勒住馬，舉起望遠鏡往城頭上掃了一圈——沒看見火弩，沒看見滾石，垛口後面站著的守軍倒是不少，但一個個站得筆首，不像要打仗，倒像是等著給人檢閱。
更奇怪的是城門。城門大敞著。
百姓進進出出，有挑擔子的，有婦人抱著孩子從城外往回走，手裡還拎著半袋什麼東西，看著像是剛去城外集市上買了菜。城門口連個盤查的都沒有，守門的兵士靠在門洞邊上，長戟豎在牆根，正跟一個推車的漢子聊著什麼？
裴昱歪著頭看了好一陣：“這唱的是哪一齣？鐵門峽城門緊閉，霜風嶺霧障遮天，關關都布了陣法，怎麼到了玄都——北厲的王城，最後一道關——城門大開，百姓趕集，守城門的兵在嘮家常。”他轉頭看向烏恩，“老將軍，你們北厲人迎客的方式都這麼特別？陣法呢？廖將軍還等著破陣呢？”
烏恩騎在馬上，望著那道敞開的城門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陣法之前是有的，好像沒啟動，這道城門我進出了大半輩子，頭一回見它開著等人。”頓了頓，“北厲王的意思己經很明白了——他不想打。”
蘇素玉放下望遠鏡，說了句，“紮營吧！看看什麼套路再決定。〞
大軍在城關不遠處的開闊地上停住，她把營帳輜重從空間裡取出來。將士們手腳麻利，帳篷一頂接一頂地支開，鐵鍋往灶上一架，火苗子一竄，煙也跟著冒出來了。沒多大工夫，冰原上就多了一片灰白色的營帳方陣。
帳篷剛支好沒多久，前哨就來報了——玄都城裡有人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來的，來了一隊。
打頭的是北厲禮部主事，靛藍色錦袍上繡著銀線雪山紋，領口翻出一圈灰貂毛，腰束銀帶，頭戴貂皮暖帽，帽簷上嵌著一顆拇指肚大的藍寶石。身後跟了幾個副使，再往後是十幾個儀仗，舉著北厲王旗，一行人從城門裡走出來的時候，城頭上好幾個守軍伸長了脖子往下看，有個年輕兵踢了同伴一腳讓他別擋著，同伴踢回去說你踩我靴子了。
裴昱看見這陣仗，“這是來投降的還是來迎親的？”
那日松站在旁邊：“北厲人挺講究嘛！投降也要投得體面。”
禮部主事走到營門口，整了整衣冠，朝守營的凌雲兵拱手一禮：“北厲王特遣臣等前來，呈遞降書。煩請通報凌雲女皇陛下。”他的凌雲官話帶著北厲人特有的硬舌根口音，但咬字很清楚。守營副將趕緊讓人去中軍大帳通報。
蘇素玉正在大帳裡看輿圖。紀武站在旁邊，剛把玄都外圍的地形標註完。沈放靠在帳柱上，副將進來通報，蘇素玉把輿圖往旁邊一推：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禮部主事進帳的時候，腰背挺得筆首，腳步不快不慢。幾個副使依次跟進來，十幾名儀仗留在帳外，旗杆在凍土上插了一排。禮部主事先朝蘇素玉行了一禮——不是跪禮，是北厲臣子覲見君主的標準禮儀，右手按左肩，深深欠身。身後幾個副使也跟著欠身，動作齊得很，一看就沒少練。
“北厲國禮部主事阿木爾，奉王命求見凌雲女皇陛下。”他從身後副使手中接過一個黑漆木匣，雙手捧過頭頂，“吾王命臣攜降書前來。”
木匣上刻著北厲的雪山紋，邊角包著銀片，副使上前開啟木匣，暗紅絨布上擱著一卷羊皮紙，銀線扎著，封口處蓋了北厲王的玉璽——一隻展翅的雪鷹。
蘇素玉接過降書展開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字寫得很好，不是飄逸漂亮的那種好，是每一筆都落得很穩的好，收筆處不慌不亂。她看完把降書擱在案上，抬頭看著阿木爾。
“北厲王可有什麼條件。”
阿木爾欠身答道：“吾王說，不設條件。只求善待玄都百姓，留用文武百官。至於吾王本人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聲音壓沉了幾分，“任憑陛下處置。”
蘇素玉看了他片刻，“好，明日辰時，讓北厲王在城門口等朕。”
阿木爾應了一聲，又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，“女王陛下，這是北厲國庫存清單，金器、銀器、糧草、布匹、兵器、馬匹，全部造冊在列，請您過目。”副使們依次上前，把手中的木匣擱在案上開啟——金器清冊、銀器清冊、糧草清冊、軍械清冊，每一本都裝訂得整整齊齊，封皮上用工整的凌雲官話標註了類目和數量。
蘇素玉翻了翻那幾本清冊，心裡嘖了一聲。這北厲王做事周到，比之前那些歸降的藩王都周到。她把清冊交給田七歸檔，對著阿木爾說，“你們有心啦！”
阿木爾再次欠身，“陛下客氣了，臣回去轉告吾王明日之事，臣等告退。”轉身帶著副使和儀仗退了出去。帳簾落下，外頭那排北厲王旗在北風裡翻卷了一陣，被儀仗們拔起來扛在肩上，整整齊齊地往玄都方向回去了。
人剛走，裴昱就從帳外探進來一個腦袋。他走到案前，低頭看了看那幾本清冊，又看了看擱在案上的降書：“這次是真的了吧？”
“降書都送來了，玉璽也蓋了，還能假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，鐵木爾當初跪得比誰都誠懇，轉頭就是一刀。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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