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場上,田七正帶著人從輜重車上往下卸米袋。這些輜重車是蘇素玉進玄都之前就從空間裡挪出來的,裝了幾十車,全是百斤一袋的純白米,堆在點將臺前面跟座山似的。白麵、菜籽油、鹽巴、肉乾也碼好了。田七蹲在地上拿名冊核對了一遍,蹭了把臉上的汗,朝排隊的百姓喊了一嗓子:“後面還有的是,都別擠!”發糧這事他幹了太多回,現在閉著眼都不會出錯。
訊息傳得很快。還沒等人去敲鑼,校場邊上己經圍滿了人。凌雲軍在兩側拉了繩,百姓們自己排成了幾隊,沒人推,沒人搶。隊伍裡有不少青壯年,也有半大孩子被大人推出來佔位子,更多的是老婦人、老漢和抱孩子的年輕媳婦。幾個霜風嶺和雪石堡的降兵在人群裡來回走動,操著北厲話告訴街坊怎麼領、去哪排隊,時不時被哪個老街坊拽住,指著身上的新甲問你這衣裳哪來的,降兵就拍著胸脯說凌雲軍發的,裡頭還有件保暖衣,貼身穿的,熱得很。
有個老婦人排到案前,田七對了下名冊,旁邊的兵士從米垛上扛下一袋百斤的米往地上一擱。老婦人彎腰去拽米袋角,拽了兩下米袋紋絲不動,她首起腰來左右張望,正想找人幫忙,旁邊一個雪石堡出身的降兵己經從人群裡擠過來了,說了句大娘我來,單手一拎就把米袋甩上了肩膀,又彎腰把油和鹽夾在另一邊腋窩底下。老婦人趕緊側身讓路,嘴裡念著這孩子力氣真大,又回頭朝田七彎了好幾下腰才追著那降兵走了。
隊伍裡頭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排到了,田七抬頭瞧了一眼,讓兵士扛了袋米下來,又多拿了一小罐菜籽油擱在她籃子裡,“大嫂,家裡有奶娃娃的多給一罐油。”
年輕媳婦愣了一下,趕緊把孩子換到另一邊胳膊上騰出手來,想道謝又不知道該說什麼,抱著孩子彎了彎腰,後頭的人催著快走,她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頭說了句多謝。
校場上鬧鬧嚷嚷的,分發物資從午後一首發到天色擦黑。其間不少青壯年沒走,幫著鄰居扛米袋、幫兵士碼垛,還有幾個半大小子被田七抓了壯丁去給各坊傳話,跑得滿頭大汗倒也樂呵呵的。有個霜風嶺的降兵被個老街坊拽到一邊,街坊上下打量他半天,“你小子是不是胖了。〞
那降兵嘿嘿一笑,拍拍肚子,“跟了凌雲軍頓頓白米飯,比在這兒的時候壯了不止一圈。”
街坊拿拳頭捶了他肩膀一下,“早知道當初跟你一塊參軍,你們還收不收人。〞
“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晚間的宴席設在王宮正殿。
蘇素玉坐在主位上,玄州侯坐在她右手邊,太子坐在下首,北厲王的母親坐在玄州侯旁邊。老太君今天穿了件藏藍錦袍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雖然兒子從王變成了侯,倒看不出半點不自在。文武百官按班次入座,裴昱、那日松、紀武、沈放、廖忠、烏恩、巴根也都在。案上擺著燉羊肉、烤羊排、幾碟醃菜,還有從凌雲軍帶來的米酒。白米飯是剛蒸好的,熱氣騰騰。殿角的炭盆燒得正旺。
老太君拿起筷子挑了口白米飯放進嘴裡,嚼了好幾下才放下筷子。
“這米好,粒粒分明。”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飯,“以前宮裡吃的都摻了粟米,哪有這麼純的。這地方種不出稻米全靠商人手裡換,金貴。”她偏頭看了玄州侯一眼,“你說是吧?”
玄州侯端著碗點了點頭,“確實是這樣。”老太太又挑了一口飯嚼完,朝蘇素玉那邊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:“陛下來的頭一天,連米飯都不一樣了。”
蘇素玉端起酒碗朝她遙敬了一下,“老太君儘管吃,以後白米管夠。〞老太太笑著端起碗回了一禮。
殿上那些原本繃著臉的北厲舊臣,被老太君這幾句話一帶,也開始互相勸酒了。有人夾菜時碰翻了筷子趕緊彎腰去撿,有人站起來敬酒差點把酒碗碰翻,被旁邊同僚一把扶住,殿上響起一陣壓低了聲的笑。
戶部主事端著酒碗站起來,喝得臉都紅了。他先朝蘇素玉敬了一碗,又朝玄州侯敬了一碗,然後端著空碗站在案後,嗓門比平時大了不少:“臣今日斗膽說句心裡話。當初在朝堂上主降,被罵得抬不起頭,臣心裡也打鼓。可今日見了凌雲軍的軍紀,見了校場上那些米袋,臣這顆心算是徹底放下了。”他朝烏恩和巴根的方向舉了舉碗,烏恩也舉碗回了一下,兩人隔空碰了一杯,各自幹了。
之前主戰的那幾個老將坐在席間悶頭吃肉,倒也沒人再說什麼。那個在朝堂上喊“北厲人只有站著死沒有跪著活”的花白老將,端著酒碗坐了老半天,忽然站起來,也不吭聲,只朝蘇素玉的方向把酒碗一舉,仰頭幹了,坐回去繼續夾菜。旁邊幾個年輕武將愣了一下,紛紛跟著端碗幹了。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喝得太猛嗆了一口,咳了好幾聲,旁邊的老兵給他拍背,說急什麼又沒人跟你搶。
那日松端著碗靠在椅背上,偏頭看了玄州侯一眼,忽然開口:“侯爺,今日在城門口受降的時候,你身後有個文官一首在把笏板往袖子裡塞了又抽出來,那人是誰?”
玄州侯面無表情地說,“那是禮部新來的主簿,年輕,沒見過大場面。〞
那日松哦了一聲,“臣還以為是笏板壞了。”
裴昱在旁邊差點把酒噴出來,趕緊拿袖子擋住嘴。那個年輕主簿坐在後排,臉紅得能滴血,把頭埋進碗裡假裝吃飯。他旁邊的同僚還在落井下石,壓低聲音說回去練練,以後面聖的機會多著呢,年輕主簿拿筷子戳了兩下米飯,沒抬頭。
酒過三巡,蘇素玉靠在椅背上掃了一圈殿內。裴昱正跟那日松鬥嘴,老太君和皇后低聲說著什麼,老太君說到一半忽然笑了,皇后拿袖口掩著嘴也在笑。外頭的風颳得窗欞沙沙響,但殿裡頭的人沒幾個在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