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放今晚巡營比平時多繞了好幾圈。其實也沒什麼可巡的,城防早就換成了凌雲軍的人,各營安頓得妥妥當當,該站崗的站崗,該歇息的歇息。他在城牆上轉了兩圈,又去校場邊上看了看馬,最後實在沒什麼可看的了,才往王宮方向走。走到半路,他想起晚膳時那日松嘴角那抹弧度比平時翹得高了些,心裡就有了數。
等他走到寢殿外的廊下時,遠遠就聽見了裡面的動靜。不是那種需要豎起耳朵才能捕捉的細微聲響,而是很清楚的、讓人沒法假裝沒聽見的聲音。床榻在晃,茶碗在響,偶爾漏出一兩句壓低了卻沒能完全壓住的喘息。然後他聽見那日松低低的笑聲,說陛下剛才在桌上把茶碗震掉了,接著是蘇素玉悶在被子裡的聲音,說還不是你。
沈放靠在廊下的石柱上,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他今晚不該去巡什麼城牆。
其實他也料到了。那日松封了安西將軍,從晚膳時那副藏都藏不住的樣子就知道這人今晚肯定要摸過來。他只是沒想到那日鬆動作這麼快——他以為自己在城牆上只轉了不到半個時辰,回來還能趕在前頭,結果人家根本沒等他。裡面又傳來一陣窸窣聲,被子起起伏伏的摩擦聲,還有她悶在枕頭裡那句“你們車師人是不是都這麼能熬”。然後是那日松低沉的嗓音,說了句什麼沒聽清,但她的聲音緊接著又響起來,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笑。
他把背從石柱上移開,轉身往自己住的偏房走。走了一段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戶。燭火透過窗紙,把裡頭的光暈染得暖融融的。
以前碰到這種時候,他心裡頭會擰得慌。現在說不上嫉妒——覺得自己沒資格嫉妒。但聽著她在裡頭跟別人親近,他站在外頭,總覺得胸口堵著什麼,像一塊骨頭卡在喉嚨底下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那會兒他剛從祁城出來,心裡還擰著一股勁兒,總覺得雖然錯過了,但只要站得離她夠近,總有一天她能再看他一眼。
陪在她身邊的幾個男人,誰的條件都不比他差,人家都能包容,憑什麼自己不行,靠在牆上,聽著裡頭那日松低低的笑聲和她悶在枕頭裡的罵聲,他發現自己心裡頭沒那麼擰了。也不是完全不在意——誰能在這種事上完全不在意,那就是聖人了。但那股勁兒變了。他不再是那個攥著拳頭站在門外的沈放了。
他以前太偏執。總覺得她是他的,是他先遇見的,是他先牽過她的手,是他先在她的西廂房裡翻過窗。他死死攥著這些“先”不放,好像攥著這些就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他錯了。不是別人搶了他的位置——是他自己把位置讓出去的。他選了皇位,選了后妃,選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然後把自己關在密道里,以為半夜爬進她的寢殿就能把一切都補回來。補不回來的。他後來才明白,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,拼回去也不是原來的樣子。
能被重新接納,己經是天大的運氣了。他不是沒想過她可能一輩子都不原諒他——把他圈禁在祁城那座宅院裡,劈一輩子柴,種一輩子菜,到死都只能從密道里偷偷爬進去看她一眼。可她給他的比這多得多。她讓他跟在身邊,讓他領兵打仗,讓他站在她身後的佇列裡。雖然每次他想摸進她寢殿的時候總是被人搶先一步。想到這個他忍不住彎了下嘴角。
裡頭的聲音漸漸小了,換成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耳語,聽不清說什麼,但偶爾能聽見她低低的笑聲。沈放轉過身繼續往偏房走,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些。
然後他想到了蘇昭。
那個小傢伙,眉眼跟他一個模子刻的,安安靜靜坐在氈毯上玩樹枝的樣子。上次在空間裡見到他,蘇昭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畫,畫了個長腿駱駝,說是那日松叔叔。當時他心裡還酸了一下——自己兒子畫別的男人畫得那麼起勁。但蘇昭畫完之後抬頭看見他,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把樹枝往他手裡一塞,“爹爹,你也畫一個。”
他不會畫畫,蹲在那兒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東西,自己都看不出是什麼。蘇昭低頭看了半天,忽然說這是馬,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,說還行。
他當時差點笑出來。這小傢伙那種一本正經的表情,跟他娘簡首一模一樣。
現在這個小傢伙在空間裡頭,跟他那些兄弟姐妹一起,玩老鷹抓小雞,搶風鈴,被蘇玥管得服服帖帖。他沒見過蘇昭剛出生時的樣子,沒見過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爹。他錯過了太多。但沒關係——以後的日子還長。他可以慢慢補。下次進空間,他得學學怎麼畫駱駝,省得蘇昭老畫那日松。
他走到自己房門口,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些。把佩刀解下來擱在案上,倒了杯涼茶灌下去——茶是晚飯前泡的,早涼透了,涼得嗓子眼發緊。他把茶杯擱下,脫下外袍往榻上一躺,閉上眼。
腦子裡還轉著剛才廊下聽到的那些聲音,但心裡己經不擰了。她有人疼,他替她高興。他也有一個可愛的兒子在等他。這比什麼都強。
窗外月光很亮,照在院子裡那棵枯樹上。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扯上來,忽然又想——今天來晚了,明天還是得早點去。不過去早了也不一定輪得上,這王宮裡半夜不睡覺的男人不止他一個,誰知道明天又會被誰搶先。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笑了一聲,把被子蒙在臉上,悶悶地罵了句什麼,然後翻了個身,沉沉睡了過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