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冥早朝。
連著好幾天，殿上的氣氛都跟拉滿了的弓弦似的。凌雲國吞了北厲的訊息傳過來之後，滿朝文武的臉就沒舒展過。今天更甚，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臣出班就跪，笏板往地上一頓，“陛下，凌雲軍一路碾過來，七八個國家說沒就沒了，北冥得儘早想個辦法——臣提議跟大周聯手，兩個大國抱團，總比單打獨鬥強。”
話音剛落，旁邊立刻有人附和，“大周那邊肯定也不平靜，剩下的幾個國家裡就數大周和北冥還能扛一扛，聯手是上策。”
另一個言官說，“陛下，兩國聯手不夠，還得派使臣去西戎，三方聯盟才更穩妥。〞
慕容寒淵靠在龍椅上，他穿著玄色朝服，衣料上繡著北冥特有的銀線霜花紋，領口翻出一圈黑貂毛，腰間束著墨色革帶。今年三十出頭，五官深邃，眼窩微陷，瞳仁的顏色比常人淺了幾分，被殿裡的燭火一照，像是琥珀裡點了一簇幽光。平日裡嘴角總是微微上揚，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，可一旦收了笑，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凌厲能讓滿殿朝臣同時閉嘴。底下朝臣吵得熱火朝天，他心裡卻翻來覆去轉著另一個念頭——朕的女人才不是來搶地盤的，她是來讓天下人都過上好日子的。她空間裡啥沒有？吃的穿的用的，取之不盡，還在乎你們這三瓜倆棗。朕管一個北冥都天天累得夠嗆，她打那麼多地方，別把朕的女人給操勞壞了。你們還聯手——朕巴不得她趕緊打過來，打過來朕就能見到她了。
這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說出口。他是皇帝，總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“朕巴不得被吞併”。他繼續面無表情地坐著，目光沉沉地從那個慷慨陳詞的老臣臉上掃過去，像是在認真思考。
那老臣見他沒反應，急了：“陛下！您倒是給個態度啊！人家凌雲女皇下一步不是西戎就是大周，再下一步就是我們啦！”
慕容寒淵靠在龍椅上，語氣平平淡淡的：“人家一個女人能打下這麼多國家，那些國家有一個算一個，哪個擋住了？”
老臣張了張嘴：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的意思是，你們覺得咱們北冥比北厲能打？人家幾十萬大軍，人手一把氣槍，彈藥管夠。咱們呢？總共就百十來把，還是當年她留給朕的。”他頓了頓，掃了一圈底下的朝臣，“請問你們是打算用兵器打，還是用人肉去擋？”
滿殿的人同時閉上了嘴。另一個老臣痛心疾首地站出來：“就算擋不住，也得想想辦法！總不能坐以待斃！”
慕容寒淵還沒開口，龍椅旁邊那兩張小凳子上，二皇子先伸手拽了一下太子的袖子。兩個小凳子擺在龍椅側邊，上頭坐著兩個穿著不同顏色朝服的小人——太子穿的是月白底繡銀線的，二皇子穿的是藏藍底繡銀線的。兩個孩子的五官一模一樣，眉眼像他，下巴的弧度也像他，連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筆首的姿態都分毫不差。滿朝文武沒人能靠臉分清誰是誰，全靠衣服顏色認人——月白的是太子，藏藍的是二皇子。有時候連慕容寒淵自己一晃神都要認錯。兄弟倆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同時站起來。
太子先朝那個老臣拱了拱手，才開口，條理清清楚楚：“老大人，您剛才說跟大周聯手。聯手幹什麼？打誰？打本宮的孃親嗎？本宮不同意。”
二皇子仰著臉補了一句：“對！本宮也不同意！”
那個老臣被兩個小殿下堵得鬍子首翹，好半天才緩過勁來：“太子殿下！二殿下！您二位年紀尚幼，不懂朝政——凌雲女皇是敵國的君主——”
“我懂。”太子打斷他，語氣不急不躁，“我每天都在這裡聽你們說話，聽了快三年了。你們說她是敵人——那我問你們，她打下來的那些地方，免賦稅的是誰？分米麵的是誰？修灌渠的是誰？那些百姓現在過得比以前好，這是事實。敵人為什麼對百姓那麼好？”
老臣被噎得說不出話。旁邊另一個大臣趕緊出來打圓場：“太子殿下說得固然有道理，但北冥的江山社稷——”
“江山社稷是為了什麼？”太子轉過頭看著他，“是為了讓百姓過得好。如果歸了凌雲百姓能過得更好，那守著這個國號有什麼意義？”他停了停，“你們總覺得我娘是為了當皇帝。本宮告訴你們——她根本不需要來打天下。她是為了讓天下人都能吃飽穿暖，才來做這件事的。”
二皇子在旁邊仰著頭又補了一句：“我娘看得上北冥，是你們的福氣。你們還在這兒商量怎麼對付她——咋想的呀？”
殿上沒人再說話了。慕容寒淵坐在上頭，看著兩個兒子一左一右把滿朝文武堵得無話可說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把笑壓下去。兩個小子站起來之前還知道互相遞個眼神——這份默契，跟她當年護短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那個鬚髮花白的老臣憋了好一陣，忽然轉向慕容寒淵：“陛下！您倒是說句話啊！就算凌雲女皇是太子殿下的孃親，您也不能由著殿下這麼說——北冥立國這麼多年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慕容寒淵抬起手往下壓了壓。他從龍椅上站起來，理了理袖口，走到兩個兒子中間，一邊一個牽起他們的手。兩個兒子仰頭看他，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是同一種表情——信任、篤定，還有一點點邀功的意味。
他看著底下黑壓壓的朝臣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雙淺色的眼睛在燭火裡微微眯起，平日裡懶洋洋的勁頭一掃而空。
“朕還有兩個公主在凌雲女皇那裡。你們叫朕去打——是要朕妻離子散嗎？”
殿上徹底安靜了。慕容寒淵沒有再多說，牽著兩個兒子轉身往後殿走。父子三人走在一起，兩個兒子一左一右，步伐一致，肩背都挺得筆首。從背後看，就是兩個縮小版的慕容寒淵走在他們父皇兩側，連邁步的節奏都分毫不差。他不低頭去看衣服顏色的話，光看後腦勺，他自己也分不清哪個是太子哪個是二皇子。不過沒關係——反正兩個都是他的，兩個都像她。
散了朝，老臣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那個鬚髮花白的老臣站在殿門口望著父子三人的背影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旁邊的同僚拍拍他的肩，“老大人，咱們在殿上吵了半天，吵了個寂寞。”
老臣搖頭嘆氣，“不是寂寞——是陛下壓根就沒打算打。你聽他最後那句話，“妻離子散”，他連凌雲女皇給他生了兩個公主都當眾說出來了，他還在乎什麼。〞
“太子殿下那番話也真是厲害，才七歲，把一幫老臣全問住了。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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