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寒淵這幾天煩得想把龍椅都搬走。
自從那天在朝堂上說了那句“妻離子散”之後,滿朝文武看他的眼神就不對了。上朝的時候奏摺少了,請戰的摺子倒是沒斷過,但更多的是老臣們私下裡交頭接耳,看見他走過來就閉嘴,等他走遠了又嗡嗡嗡地議論開了。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們在說什麼——皇上這是要棄國,人家還沒打過來就不打算反抗了,北冥的基業要斷送在他手裡了。搶來的果然不珍惜喲!
果然,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這天早朝還沒開始,慕容寒淵剛從後殿拐出來,就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跳。太極殿外的廣場上烏泱泱跪了一片,全是朝臣,文官在前,武將在後,一個個穿著朝服端端正正地跪在石板地上,打頭的正是那個鬚髮花白的葛老大人。老爺子今年七十多了,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,身後跪著的官員們有的眼眶通紅,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他,但膝蓋都釘在地上,沒一個站起來的。
慕容寒淵站在殿門口,掃了一圈這黑壓壓的人頭,心裡嘆了口氣。
葛老大人看見他出來,雙手撐地,聲音沙啞但字字用力:“陛下!老臣今日斗膽首言——北冥立國百年,歷代先皇嘔心瀝血才攢下這片基業。如今凌雲軍尚未兵臨城下,陛下便己不打算抵抗,老臣敢問陛下,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!”
他說完伏地不起,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聲。身後跪著的朝臣們齊刷刷跟著磕頭,一時間殿前廣場上全是咚咚咚的磕頭聲,聽得慕容寒淵自己的頭都在痛了。
“陛下!北冥的基業不可丟啊!”
“臣等願以死殉國,絕不做亡國奴!”
“請陛下下旨備戰!臣等誓與北冥共存亡!”
有個頭髮全白的老翰林顫巍巍地爬起來,踉蹌著往殿柱那邊走了兩步,袍角被靴子踩了一下差點把自己絆倒,他穩住身形,一把抱住柱子,回頭朝慕容寒淵喊:“陛下若執意不戰,老臣今日便撞死在這太極殿上,以死明志!”
旁邊的同僚趕緊上去拉他,拉住了胳膊又被掙開,場面一度十分混亂。慕容寒淵看著那根被抱得死死的柱子,心想這柱子每年都要被抱好幾回,年年都有老臣要撞,年年都沒撞成。果然,老翰林被同僚們從柱子上扒下來的時候,還回頭看了那柱子一眼,嘀咕了一句“這柱子太粗了不好抱”,被旁邊的同僚拽著胳膊拖回了佇列裡。
慕容寒淵看著底下這群磕頭磕得額頭通紅的老臣,沉默了良久,然後慢慢開口:“朕什麼時候說過不抵抗了?”
葛老大人抬起頭,額頭磕得通紅:“陛下那日說‘妻離子散’,分明是不打算與凌雲女皇為敵——”
“朕說的是不打她,又沒說不防著。”慕容寒淵語氣平平淡淡的,“人家還沒打過來呢,你們就先跪在這裡要死要活的。等凌雲軍真的兵臨城下了,你們該出兵出兵,該佈防佈防,朕攔著你們了嗎?你們要怎麼打就怎麼打,朕配合你們嘛!”
葛老大人愣了一下,身後幾個老臣也互相遞眼色。慕容寒淵又補了一句:“朕只有一個要求——你們別撞柱子了。柱子撞壞了還得修,戶部今年的預算裡沒這筆銀子。”
葛老大人顫巍巍地磕了個頭,“陛下聖明。〞
旁邊的武將們更是一個個兩眼放光,“末將這就去調兵佈陣。”
一群人又磕了好幾個頭,才三三兩兩地站起來,揉著膝蓋往外走,臉上帶著打了勝仗似的表情。
慕容寒淵站在殿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,心裡嘆了口氣。你們打吧。朕是攔不住你們了。朕總不能看著這幫老臣真撞死在殿上。北冥的百姓也不會答應——他一個人想歸降有什麼用?百姓不答應,朝臣不答應,他就算把降書遞出去,回頭這幫人就能把他從龍椅上掀下來。他是皇帝,但也不能一個人說了算。
行吧。你們要打。你們以為人多就有用,以為骨氣能當兵器使,以為百十來把舊氣槍能擋住幾十萬凌雲軍。你們不知道朕的女人有多厲害。朕當年在西境親眼見過的——她把手往城牆上一貼,整座城門連門帶框全沒了。再一貼,兵器庫空了。再一貼,那些藩王的鎧甲衣服都沒給他們剩下。十幾萬兵馬就那麼光溜溜地蹲在地上,包括藩王和小妾都是赤身裸體,看見他騎馬過來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去。他當時騎在馬上差點笑得從馬背上滑下去。那些藩王平時威風八面,被她收拾得跟褪了毛的雞似的,那畫面他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現在這幫老臣還要去打她。到時候幾十萬大軍被她收得精光,全北冥的將士都赤條條地站在冰天雪地裡——那場面,他光是想想就覺得眼睛疼。你們這些老臣,一把年紀了,到時候光著身子蹲在城頭上,幾十萬人一起光溜溜的,白的黑的胖的瘦的,一個個捂著要害往後縮。葛老大人您今年七十多了,您確定您受得了這個?到時候可別怪朕沒提醒你們——朕可是攔過的,你們不聽,那朕也沒辦法。
他把這些念頭在心裡轉了好幾圈,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表情。然後他轉身往後殿走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對守在廊下的小太監說去把太子和二皇子叫到御書房來。
兩個兒子很快來了,還是一模一樣的臉,穿著不同顏色的袍子。太子行了禮,二皇子也跟著行了禮,兄弟倆仰頭看著他,等著他開口。慕容寒淵在他們面前蹲下來,兩隻手一邊一個按在兒子肩膀上。
“你們剛才看見了嗎?廣場上跪的那些人。”
太子點了點頭。二皇子也跟著點了點頭。
“他們要打你們孃親。”慕容寒淵的語氣很認真,“朕攔過了,沒攔住。你們也都看見了——是他們跪在那裡磕頭逼朕的,朕要是不答應,那個老翰林就要撞柱子。朕總不能讓他真撞死在殿上吧?你們倆得給朕作證——是他們逼朕的,不是朕要打的。你們一定要跟你們孃親解釋清楚。”
太子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。二皇子在旁邊補了一句父皇你放心,兒臣會給孃親說清楚的——是那些老爺爺跪在地上磕頭,父皇是被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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