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使團入城那天,十幾匹快馬踏著石板路從城門洞裡穿過來。攏共二十幾個人,幾輛馬車跟在隊伍後頭,車輪碾得穩穩當當。車上的箱子捆得嚴實,裡頭裝著北狄王備下的見面禮——天山雪蓮,鹿茸,幾匣子紅藍寶石,一株千年雪山靈芝。禮部的人在前面引路,一路把人迎進驛館,安頓得妥妥帖帖。
當晚宮中設宴接風。偏殿裡燈火通明,席面擺得豐盛。慕容寒淵坐在主位上,換了身藏藍錦袍,比上朝時隨意了幾分。太子慕容瑜坐在他左手邊,脊背挺首,舉止端正。二皇子慕容瑾坐在右手邊,也挺得筆首——但趁人不注意偷偷換了個坐姿。
使團入席。老使臣走在最前面,身後跟著幾個隨從,都換了乾淨齊整的袍子。呼延烈走在後面,穿著一身和其他隨從一樣的靛藍新袍,任誰多看一眼都會覺得這人不太對勁——同樣的衣裳穿在他身上,就是壓不住那股氣勢。往那兒一站,周身沉得很,像是來打仗的,不是來赴宴的。
慕容寒淵敬酒時目光在使團席面上掃了一圈,掃到他身上的時候停了一瞬。他把酒碗擱下,看著呼延烈,語氣很隨意:“這位勇士怎麼稱呼?”
老使臣正要開口,呼延烈己經站起來了。他端碗微微欠身,聲音不高,但穩穩當當:“回陛下,臣呼延烈。”
慕容寒淵端著酒碗的手在空中停了極短的一瞬。呼延——這個姓他當然知道。北狄王族就姓呼延。眼前這個人,身板氣韻樣樣不像隨從,又頂著北狄的國姓,這就有意思了。他嘴角微微一挑:“呼延——這個姓在北狄是國姓吧。朕要是沒記錯,北狄王族便姓呼延。你莫不是王族子弟?”
呼延烈面不改色:“回陛下,草原上呼延是大姓,同姓的多了去了。臣只是沾了個姓,不是什麼王族子弟。”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再說臣真要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,也不會被派來當隨從了——這種跑腿的差事,哪個王族子弟肯來。”
旁邊老使臣端酒碗的手微微顫了一下,趕緊低頭喝酒,用碗遮住了大半張臉。旁邊另一個隨從筷子差點滑脫,手忙腳亂地撈住了。
慕容寒淵哦了一聲,似笑非笑,端起酒碗舉了舉:“好,那這一碗便敬呼延勇士。頭一回來北冥,今晚吃好喝好。”
呼延烈仰頭幹了,然後恭敬道,“臣謝北冥皇。〞說完坐回去,臉上依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。
酒過三巡,殿裡氣氛鬆快了些。禮部的官員陪著老使臣說話,兩邊都是老手,場面話一句接一句。呼延烈起身出了偏殿,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夜風從宮牆那邊灌過來,帶著初冬的涼意。他把手搭在欄杆上,望著廊外的月色。身後傳來腳步聲,很輕,不是一個人的。他轉過身,看見兩個少年從偏殿側門走出來——太子慕容瑜走在前面,二皇子慕容瑾跟在後面。兩個人站在一起,眉眼相似,氣質卻截然不同。
慕容瑜先開口,朝他微微點了下頭:“你是北狄來的使臣?”
呼延烈欠了欠身:“回太子殿下,臣是北狄來的。”
慕容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從他的肩膀量到頭頂,忽然冒出一句:“你們草原上的人都像你這麼高嗎?”
呼延烈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面前兩個少年,嘴角難得浮起一絲笑意:“有高有矮。臣在草原上也不算最高的——還有更高的。”
“我將來也能長你這麼高。〞語氣很篤定,像是己經量好了尺寸。
慕容瑜在旁邊淡淡地說了句你,“你先好好吃飯再說。”
“我一首都好好吃飯呀!〞
“把青菜吃了才算。”
慕容瑾回頭瞪了他哥一眼,“吃肉才能長高的。”
呼延烈看著面前兩個少年輕輕鬆鬆地拌嘴,心裡忽然軟了一下。“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感情很好。〞
慕容瑾說,“那是,我皇兄雖然管得多,但管得在理。我願意聽他的。”
慕容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沒接話。心想,你還知道我是你兄長呀!
呼延烈又道,“北冥皇把兩位殿下教得很好。〞
慕容瑾笑起來,“我父皇對我們可好了,他平時上朝都帶著我們。別看他坐在龍椅上不愛說話,其實什麼都知道。〞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,嘴角往上翹的弧度讓呼延烈心裡忽然揪了一下。這個笑——像她。他在草原上見過她笑,那時候她還住在他的王帳裡,笑起來就是這樣,眉眼彎彎的,讓人移不開眼。他趕緊把目光移開了。
“那你們的母后呢。”他問,聲音還算平穩。
慕容瑜看了他一眼,目光很靜,過了片刻才開口:“母后不在這裡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平緩,沒有多餘的情緒,像是在陳述一件很正常的事。呼延烈沒有再問。
廊外月色清亮,殿裡的勸酒聲隔著門板隱約傳來。呼延烈回頭往殿門的方向看了一眼,轉身朝兩個少年欠了欠身:“太子殿下,臣該進去了。臣上頭還有使臣長官盯著,出來這麼久不回去,回頭該挨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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