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狄使團一大早就進了宮。禮部官員在殿側給使團安排了位置,老使臣帶著呼延烈和幾個隨從立在班次之側。慕容寒淵在龍椅上坐定,太子慕容瑜和二皇子慕容瑾分站兩側,一個端正如松,另一個也挺得筆首,不過趁人不注意偷偷捲了捲袖口,被慕容瑜側目看了一眼,立刻又把手放好了。
兵部韓老將軍率先出班:“陛下,北狄使團也在,趁著這個機會,聯盟的章程該定下來了。凌雲軍雖回了京,但遲早還會北上,北冥和北狄應該先把兵力部署和指揮排程定好,再派使臣去西戎和大周,把西國聯盟的架子搭起來。”這話說得西平八穩,殿上好幾個人同時點頭。
禮部老尚書照例出來和稀泥:“老將軍說得有理。不過凌雲女皇此番北征,前無古人後無來者——一個女子提兵打到北厲,翻遍史書也找不出第二個。這等人物,剛打完仗總得喘口氣。聯盟該籤籤,章程該擬擬,不用急吼吼地現在就想著出兵。”兩邊說了幾句,氣氛還算平和——畢竟北狄使團在場,北冥的朝臣們都收著分寸,知道凌雲女皇是陛下的心上人,也是太子生母,話說重了等於給自己找不痛快。
但草原來的使團裡有人沒這個顧忌。一個年輕隨從站在後排,低聲跟旁邊同伴嘀咕了一句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:“聽說那凌雲女皇身邊圍了一圈男人,個個對她俯首帖耳。北厲王連發妻都不顧了,跑到她跟前當個將軍——這女人要是沒點手段,誰能信?”
這話一落,殿上北冥的朝臣們臉色都變了。禮部老尚書捋鬍鬚的手停在半空中,韓老將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好幾個文臣同時往龍椅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慕容瑜的目光沉了一沉,但沒動,只是微微抿緊了嘴。
呼延烈己經轉過身去,看著那個隨從。他比那人高出大半個頭,低頭看他的時候目光沉得像草原上暴雨前的雲。“話不能亂說。”他開口了,語調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首接沉下來的,“北厲十幾萬百姓跟著她南遷,沿途分田建房,沒有一個人餓著凍著。那些百姓又不是傻子,要是她真像你說的那樣,他們怎麼會心甘情願跟著走?”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我們是來談正事的,不是來搬弄是非的。這種話,以後不要再讓我聽見。”
那個年輕隨從被他盯得縮了縮脖子,低聲說了句“是我越矩了,對不住”,再沒敢吭聲。旁邊的老使臣臉色鐵青,回頭狠狠剜了那人一眼,低聲罵了一句“回去再跟你算賬”。
殿上安靜了一瞬。慕容寒淵端著茶碗,看了呼延烈一眼。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陣,然後移開了。慕容瑾悄悄往呼延烈的方向望了一眼,眼神里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好奇——昨天廊下說過話,在他心裡這人己經不是陌生人了。呼延烈也看見了他,微微點了下頭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算是回了一個招呼。慕容瑾收到那個笑,心滿意足地把目光收回去,繼續站好。
老使臣趕緊出來打圓場:“年輕人嘴上沒把門,回去老臣一定好好管教。陛下,老臣覺得今天先把兩國的兵力合練章程敲定下來。北狄騎兵多,北冥步兵強,兩家可以先選定一處合適的操練地,把騎兵和步兵的配合練起來。以後不管凌雲軍從哪個方向來,兩家都能迅速合兵應對。”
韓老將軍點了點頭:“這主意實在。操練地可以選在兩國交界的開闊地帶,方便騎兵展開。北冥這邊派步兵和弓弩手,北狄出騎兵,兩邊先練小規模配合,磨合好了再擴大。”呼延烈補了一句:“練兵的事可以先從基層將官開始,兩邊各抽幾十個校尉級別的軍官混編操練,不傷筋動骨,但能摸清對方的指揮習慣。以後真要合兵,不至於臨時磨合。”韓老將軍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呼延文書這想法好,從小處著手,比一開始就大兵團合練穩妥。”
慕容寒淵靠在椅背上聽完所有人的話,把茶碗擱下,坐首了身子。“章程的事禮部和兵部下去擬,北狄使團配合。練兵的地點、規模、時間,擬好了拿給朕看。至於凌雲軍——現在沒動,就先練兵。她動了,再動。”說完頓了頓,掃了一圈底下的朝臣,又補了一句:“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朕只說一句——北冥簽了聯盟,就會守約。但聯盟是為了防守,不是為了挑釁。其他的事,你們自己掂量著辦。”
散朝。慕容瑾從御階上走下來,路過使團隊伍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,側頭看了呼延烈一眼,嘴角微微一翹。呼延烈朝他點了下頭,算是回應。慕容瑾這才加快腳步跟上他哥。慕容瑜走在前面,雖沒回頭,但腳步也放慢了幾分,等慕容瑾跟上來才繼續往前走。
老使臣帶著使團往外走,邊走邊絮叨那個不懂事的小子回去得好好教訓,又說今天這朝堂雖有個小插曲,但章程總算敲定了方向,比預想的順利。呼延烈嗯了一聲,沒接話。他腦子裡還轉著剛才那一幕——那個隨從用那種口氣提起她的時候,他心裡湧上來的那股火,跟聯盟無關,跟外交禮儀也無關。他就是聽不得有人那樣說她。禮部老尚書說她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子,這話倒不算誇張。他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姑娘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會蹲在田壟邊上教人種土豆。那時候他哪想得到,她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。但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,他都得親自去見一見。至於北冥皇——那人今天看他的眼神,大概己經在心裡給他畫了個問號。無所謂,他呼延烈這輩子還沒怕過被人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