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老將軍天不亮就起了。人上了年紀，心裡擱著事就睡不踏實。今天女王凱旋，滿京城的人都在等著這一刻。他穿了簇新的朝服，對著銅鏡把腰帶勒了又勒，鬍鬚梳了又梳，折騰了好一陣才出門。
城門口己經列好了陣仗。文武百官按班次站定，儀仗森嚴，鼓樂齊備。街道兩側擠滿了百姓，有人天不亮就拎著板凳來佔位置，有人抱著孩子踮著腳往城外張望。巡城的兵士來回走動維持秩序，嗓子都喊啞了，但臉上全是笑——他們也是凌雲軍的舊部，今天迎的是自家主帥。
御輦在晨光裡緩緩行來。車輪碾過官道上新鋪的石板，穩穩當當。蘇素玉坐在御輦裡，簾子半卷，能看見遠處城門口那黑壓壓的人影。那日松策馬跟在御輦旁邊，俯身湊近簾子說了句，“陛下，我們到了。〞
御輦在城門前停穩。魏老將軍帶頭跪了下去，身後百官齊齊跪倒。百姓的歡呼聲從長街盡頭傳過來，一浪接一浪。
“恭迎陛下凱旋！”
蘇素玉彎腰從御輦裡走出來，走到魏老將軍面前，伸手去扶他。魏老將軍抬起頭看著她，眼眶微微泛紅，但臉上帶著笑，皺紋全舒展開了。
“陛下，”他站起來，聲音蒼老但穩得很，“老臣還記得當初陛下離京的時候，站在這裡跟老臣說，要打出一個沒有邊境的天下。那時候老臣心裡想——陛下有大志向，但天下之大，能走到哪一步誰也不知道。今天老臣站在這裡迎陛下回來，心裡想的還是那句話——但己經不一樣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老臣看見了。陛下說的那個天下，就在不遠的地方等著我們。以前老臣嘴上說信，心裡多少存著幾分疑慮。現在不一樣了——不是信，是真真切切看見了。”
蘇素玉看著他，“老將軍這麼久辛苦了，頭髮都白了不少。”
魏老將軍笑了一聲：“白得值。臣以前在南齊的時候頭髮也是白的，但那時候是愁白的，天天愁糧草不夠、愁邊境不穩、愁朝廷撐不住。現在也愁——愁灌渠先修哪一段，學堂先建在哪一坊。愁的事不一樣了。”
旁邊戶部尚書忍不住插嘴：“魏將軍你這幾年是越活越精神，別老提白頭髮。你比我還大兩個月，看你這腰板比我都首。”
魏老將軍回頭看了他一眼，“沒有的事，我比你小。你比我老一點。”
“將軍，明明是你比我大兩個月，我記得清清楚楚，你個老不羞。”兩個人竟當著百官的面爭起年紀來，後排幾個年輕文官使勁憋笑，禮部老尚書乾咳了一聲，魏老將軍訕訕地把嘴閉上，戶部尚書還意猶未盡地想補一句，被旁邊的同僚悄悄拽了拽袖子，這才消停了。
蘇素玉的嘴角彎了一下。她掃了一圈身後這些老臣——魏老將軍的白髮，戶部尚書爭年紀爭得臉都紅了，禮部老尚書永遠捋得一絲不苟的鬍鬚，後排有個年輕侍郎袖口上沾了塊墨漬正使勁把手往背後藏。“眾愛卿，這兩年辛苦你們了。”
魏老將軍抱拳道：“臣等坐在京城裡有什麼辛苦的。辛苦的是陛下。”
蘇素玉搖了搖頭，沒有再說話。她轉身往御輦走去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那些還跪著的百姓。人群裡有個老婦人舉著個竹匾，裡頭擱著幾個白麵饅頭，熱氣己經不怎麼冒了——大概是天不亮就蒸好了帶過來的。旁邊鄰居勸了好幾回說舉累了歇一歇，老婦人說陛下還沒看過來呢，歇什麼歇。有個半大孩子騎在他爹肩膀上，手裡舉著個紙風車，風車被晨風吹得呼啦啦轉。他爹扛了大半個時辰肩膀都酸了，“兒子，下來吧！”
“好，爹你把我放下來吧！”
蘇素玉收回目光，彎腰進了御輦。那日松策馬走在御輦旁邊，偏頭往簾子裡看了一眼。蘇素玉正靠著車窗望著外面的百姓，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什麼——不是得意，不是激動，是那種安安靜靜地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的模樣。他壓低嗓子說了句：“陛下，這裡是不是也是臣的家啦！”
蘇素玉瞪了他一眼，“你說呢？你不是凌雲國的人嗎？還是你想回車師了。”
“不可能，陛下在哪裡？哪裡就是臣的家。”然後湊近小聲說，“陛下，今晚臣去找你。我學到了新花樣，保管你滿意！”
“那日松，今天不許來找朕。然後把簾子放下來，靠進椅背裡閉上眼。這死男人巴不得天天趴在自己身上，不應該把裴昱調走的，應該把那日松送走才對。唉……
外頭百姓的歡呼聲還在繼續，從城門口一路滾到長街盡頭。那個舉著風車的孩子被他爹從肩膀上放下來，風車還在手裡轉著。他仰頭問，“爹，陛下以後還打仗嗎？”
他爹想了想，“打不打仗不知道，但以後你肯定有學上了。”孩子又問那上學能帶風車嗎，他爹沒答上來。
旁邊的婦人笑著，“帶什麼風車，先生會沒收的，好好的多學幾個字不是更好。〞
孩子不服氣，“我認識字，名字都會寫了。”
“你名字幾個筆畫，說來聽聽。”
孩子數了半天沒數清楚，周圍的人都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