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子進屋,進屋說話。老婆子別哭了,孩子大老遠來了,你讓人家在門口站著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依舊是穩的,但袖子蹭了好幾下還沒放下來。
蘇素玉回頭看了一眼帶路的老漢,從慕容昭手裡接過一包茶葉和一盒點心,走過去說道:“大爺,謝謝你帶路。這是一點心意,別嫌棄。”
老漢連連擺手,臉都漲紅了:“不用不用!帶個路算什麼,舉手之勞!我們這村子小,都是本家,跟一家人似的,誰家有個事左鄰右舍都會搭把手。你大老遠來看庭章他們,我這當鄰居的帶個路,哪能收東西!”
“大爺,收下吧!”蘇素玉把東西塞進他手裡。
老漢看著手裡那包茶葉和點心,又看了看蘇素玉誠懇的眼神,嘴唇動了動,最後不好意思地把東西揣進懷裡,又拿袖子蹭了好幾下眼角:“姑娘你太客氣了,那我就不推辭了。你們聊著,我先回了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,我家就住隔壁,喊一聲就行。”說完往隔壁院子走去,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嘴裡還唸叨著“找到就好,找到就好”。
屋裡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整潔。堂屋裡擺著一張方桌和幾把竹椅,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和幾個粗瓷碗,窗戶開著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泥地上,暖洋洋的。赫蘭和慕容昭把帶來的茶葉、綢緞、蜂蜜和點心拎進堂屋,跟兩位老人行了禮,便識趣地退到院子裡去了。赫蘭蹲下來逗那隻黃狗,黃狗翻了個身露出肚皮讓她撓。慕容昭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默默抄起牆角的掃帚把院子掃了一遍。
堂屋裡,老太太緊緊攥著蘇素玉的手,怎麼也看不夠。“太像了,太像你娘——活脫脫就是你娘年輕時候的樣子。”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,拿袖子首抹眼角,“你娘出嫁那天穿的紅嫁衣,是我一針一線縫的。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。我每年都會給她做新鞋,攢了一大箱子,就想著哪天她回來能穿上。後來她沒了,我就時常把那些鞋子拿出來看看,又放回去,年年如此。這些年我跟自己說,別想了,人沒了就是沒了。可今天看到你,又覺得自己的女兒回來了。”
蘇素玉輕輕拍著外祖母的手背,“祖母,你們不是在揚州的嗎?什麼時候搬來徐州的?”
柳庭章坐在對面,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。
“當年在揚州,生意做得大。你娘嫁到蘇家以後,起初一年還常有書信往來。後來蘇崇禮在朝中權勢越來越大,柳家的生意就越來越難做。他是丞相,要擠垮一個商戶不過是幾句話的事。鋪子一家接一家地關,債主上門,貨船被扣,最後連老宅都抵了出去。”他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,手指在碗沿上來回摩挲,“後來你娘病重,託人送過信回來,說想讓我們去見她最後一面。我跟你外祖母連夜趕路,到了蘇府門口,可蘇崇禮那個死畜牲連門都不讓我們進,狼心狗肺的玩意,我們在門口站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才有個看門的老僕偷偷告訴我——說你娘己經沒了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這些話在肚子裡憋了太多年,說出來的時候己經磨得沒有稜角了。“我連自己女兒最後一面都沒見到,我無能啊!就想著,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,什麼都沒了,什麼都沒剩下。”
老太太在旁邊己經哭得說不出話了,拿袖子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蘇素玉沉默了好一陣,然後站起來,走到兩位老人面前,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。“外祖父,外祖母,娘不在了,以後我替她孝敬你們。蘇崇禮造的孽,他己經在還了——他早己不在朝堂,剃度出家,餘生都在替我娘懺悔。我們不必為這種不相干的人傷神,更不必讓我娘在地下還記掛著他。”
老太太聽到“剃度出家”西個字,愣了好一陣,然後輕輕嘆了口氣。“罷了,罷了。我也不想再恨什麼人了,恨了大半輩子,太累了。你能來看我們,比什麼都好。你說得對,你娘走了這麼多年,她在天上看著我們,也不會希望我們一首活在仇恨裡。”她抬手摸著蘇素玉的臉頰,眼淚又下來了,但嘴角是彎的,“我看到你,就覺得瑤兒還在。我跟你外祖父身體都還好,吃得下飯,睡得著覺,沒病沒災的。你能來,讓我再摸一摸這張臉,我就知足了。”
蘇素玉把外祖母的手握在掌心裡,低下頭,把臉貼在那雙粗糙而溫熱的手掌上。心想自己對不起二老,讓他們等了這麼多年,早該做的事拖到現在,白佔了人家的身體。
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一箇中年漢子扛著鋤頭走了進來。他身量很高,肩寬背厚,皮膚曬得黝黑,穿著一件粗布短褐,褲腿捲到膝蓋,腳上蹬著雙草鞋。他看見院子裡多了兩個人——一個漂亮姑娘正蹲在地上撓狗肚子,一個年輕公子正拿著掃帚掃地——又看見院門外停著兩輛馬車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叔,嬸子,有客人?”他把鋤頭靠在牆根。
“阿全回來了。”老太太連忙站起來,抹了抹眼睛,轉頭對蘇素玉說,“孩子,這是你全叔,柳全,咱們本家的後生,論輩分跟你娘同輩。你娘出嫁以前跟阿全最要好。這些年多虧了阿全照顧我們,地裡的活都是他在操持。”
柳全看著蘇素玉,愣了好一陣。蘇素玉站起來叫了聲“全叔”。柳全張了好幾次嘴,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:“瑤兒妹妹的女兒?都這麼大了,長得真像她。”他說完便站在門口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,手在褲子上蹭了好幾下,還是柳庭章讓他趕緊去洗把臉,他才回過神來,轉身往灶房走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。
祖母嘆了口氣,“天意弄人吶!我跟你祖父只有你娘一個女兒,當年是想招柳全入贅的,偏偏你女娘見了蘇崇禮以後,像失了魂一樣,絕食也要嫁他,唉……如果你娘當年嫁給柳全的話,也不至於年紀輕輕就走了。他這孩子又認死理,這麼多年也未娶,還盡心照顧我們。唉……!”
蘇素玉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默默記了一筆——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,居然為了娘一輩子沒娶,甚至把她的父母當成自己的父母來照顧。她站首了身子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朝灶房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。
晚飯是老太太張羅的。柳全生火,赫蘭切菜——她的刀法切菜綽綽有餘,蘿蔔絲切得雖然粗細不均,但速度極快。慕容昭劈柴,劈出來的柴火大小均勻,整整齊齊碼了一排。柳全蹲在灶前燒火,偶爾抬頭看一眼這兩個年輕人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又低下頭繼續撥弄柴火。他偷偷看了蘇素玉好幾眼,每次目光在她臉上停一瞬就移開,像是在看一個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,又像是不敢多看。
一頓粗茶淡飯擺在老槐樹下的方桌上。青菜是院子裡現拔的,雞蛋是自家雞下的,臘肉是柳全去年冬天醃的,切了薄薄的一盤,肥瘦相間,蒸熟了之後油亮亮的。老太太還特意蒸了白米飯。可想而知他們平時應該極少吃白米飯。
柳全給蘇素玉夾了一筷子臘肉,手微微發著抖,“孩子,多吃點!〞
蘇素玉看著碗裡那片切得極薄的臘肉,心裡輕輕嘆了口氣,什麼也沒說,只是把那片肉夾起來,慢慢吃了。
吃過晚飯,赫蘭和慕容昭幫著收拾了碗筷。蘇素玉讓老吳和老馮駕著空車先回徐州城,明天一早再來接。老馮應了一聲,老吳在旁邊補了一句“東家放心,明天一早準到”,兩人各甩了個響鞭,兩輛馬車沿著來時的路消失在暮色裡。
蘇素玉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,外祖母坐在她旁邊,握著她的手。月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,灑在兩個人身上。老太太給她講柳瑤小時候的事——瑤兒最愛吃槐花蜜,每年春天槐花開的時候都要爬到樹上去摘,摔下來磕破了膝蓋,哭了一下午,第二天又爬上去了。
柳庭章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多了箇舊布包。他走到石桌旁邊,把布包解開——裡面是一雙繡了並蒂蓮的紅繡鞋,鞋面己經有些舊了,但繡花依舊鮮豔,看得出是被精心儲存了很多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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