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場上，北冥的降兵們還光著身子在寒風裡打哆嗦。韓馳蹲在最前頭，兩隻手捂著要害，嘴唇凍得發紫，牙齒咬得咯吱響。他蹲了一整夜，膝蓋在雪地上跪得沒了知覺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他是北冥的守將，玉門關是北冥的門，罵得再難聽也是替北冥爭臉面。凍死也值得，他不後悔。陛下遠在王城，能撐一天是一天，到了地下見了先帝，也能挺著腰板說一句末將守到了最後一刻。
蘇素玉剛讓人把伙房的薑湯抬到校場邊上，還沒來得及發話，一個守關的兵士快步跑進來，單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陛下，關外來了一隊人馬，十來個人，領頭的是個身形高大的男人，穿著藏藍色騎裝，沒有披甲，沒有帶兵器，身邊跟著兩個八九歲的孩子，身後還跟著幾個便裝的隨從。領頭的自稱姓慕容，求見陛下。”
裴昱正蹲在旁邊喝湯，勺子停在半空中，扭頭看紀武：“姓慕容？還帶著兩個孩子？誰啊？”
紀武微微皺眉，沉吟了一瞬：“姓慕容的……北冥皇帝不就姓慕容嗎。”他沒有再往下說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不確定。
慕容昭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句：“應該是我堂兄。”他把碗擱下，“還有他兩個兒子。”
裴昱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：“你堂兄？北冥皇帝？帶著兩個兒子來我們大營？他不是來打仗的吧？”
慕容昭說：“他要是來打仗的，就不會只帶暗衛不帶兵了。他大概是來見陛下的。”
蘇素玉沒有理會他們的猜測。她把茶碗擱下，望著關門口的方向，心裡忽然輕輕跳了一下。姓慕容，帶著兩個八九歲的孩子——是慕容寒淵帶著兒子們來了。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，對那兵士說：“快放他們進來。”
慕容寒淵大步走進校場的時候，風把他藏藍騎裝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。他牽著兩個孩子的手，步履從容，身後跟著幾個暗衛，個個腰背挺首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校場上那些光溜溜的降兵，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一下。
蘇素玉站在篝火邊上看著他走過來。她今天穿了件霜色的常服，長髮只用一根白玉簪隨意挽在腦後，手裡端著碗熱茶，就那麼隨隨便便地站在那兒，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飾物。可她往那兒一站，整個校場的風都繞著她打了個旋——那是一種被數年殺伐決斷淬鍊出來的氣場，不張揚，不凌厲，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把呼吸放輕。
慕容寒淵也在看她。他從前是個雷厲風行的鐵腕皇帝，朝堂上拍案怒斥群臣的時候連樑上的灰都往下掉。可這些年他把兩個孩子帶在身邊，手把手教他們騎射、唸書、寫字，深夜裡給他們掖過被角，生病時守在榻邊試過藥溫。那些曾經在朝堂上磨出來的冷厲和戾氣，被這些細碎的日常一寸一寸地磨軟了。此刻他站在她面前，不再是當年那個獨坐龍椅的北冥皇帝，而是一個等了好多年終於見到自己女人的男人。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，那線條分明如山脊的喉結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，性感得讓蘇素玉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——這男人當爹之後怎麼比以前更有味道了。
兩個人隔著半個校場對視了一瞬。然後慕容寒淵大步走過去，一把把她拉進懷裡，兩隻手臂一圈，把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攏在懷裡，下巴抵在她頭頂上，胸腔裡的心跳沉穩有力，一下一下地撞著她的耳膜。他開口了，嗓音低沉，帶著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沙啞。
“玉兒，我很想你。”
蘇素玉被他抱得手裡的茶碗差點晃出來，趕緊偏了偏手腕，把茶碗挪到旁邊，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：“你先鬆開，茶要灑了。”
慕容寒淵說：“灑了就灑了，這袍子好些年沒見你，沾點你的茶湯也算緣分。”
“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要臉。”
“追女人本來就不能要臉。”
裴昱端著碗蹲在旁邊，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。他扭頭看著紀武，臉上的表情在震驚和恍然大悟之間反覆橫跳：“這北冥皇帝——跟咱們陛下是這種關係？還叫玉兒？”
紀武沒有說話，但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。赫蘭在旁邊端著碗熱湯，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：“怪不得北冥一首沒怎麼認真打——原來皇帝自己捨不得打呀！”
慕容瑾先撲上去了。他跑了兩步一頭扎進蘇素玉懷裡，兩隻手緊緊箍住她的腰，臉埋在她胸口，悶悶地喊了一聲：“孃親！”慕容瑜跟著走上前來，端端正正地站在她面前，叫了一聲孃親，耳根微微泛紅。
蘇素玉蹲下來，一把將兩個兒子都攬進懷裡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她在兩人臉上各親了好幾下，捧起慕容瑾的臉，拇指在他眉骨上輕輕劃過：“瑾兒，娘想死你了。你長高了，也壯實了，剛才跑過來那兩步跟小牛犢似的。這眉眼，這鼻樑，跟你父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慕容瑾本來憋著一肚子委屈要倒，被這麼一誇，委屈全忘了，仰著臉得意地說了句：“那是，我每頓吃三碗飯。”
她又把慕容瑜拉近了些，仔細端詳著他的臉：“瑜兒比弟弟瘦些，但這氣質更沉穩，站在這兒不說話的時候活脫脫就是你們父皇的樣子。”
慕容瑜耳根更紅了，極低地說了句：“孃親也好看。”
蘇素玉把兩個兒子緊緊地摟在懷裡，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比平時軟了好幾分：“娘對不起你們。娘食言了，說好一個月回來看你們，結果一拖就是好幾年。你們怪娘嗎？”
慕容瑾趴在她肩膀上，悶悶地說了句：“怪。但你多抱我一會兒我就不怪了。”慕容瑜安安靜靜地靠在她懷裡，過了一會兒才說了句：“父皇說孃親是去打天下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過好日子。所以兒臣不怪孃親。”
蘇素玉把兩個孩子抱得更緊了，下巴擱在慕容瑾的頭頂上，眼淚終於沒忍住，順著臉頰無聲地淌了下來。她拿手指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，不想讓孩子們看見。
慕容寒淵站在旁邊，嘴角都快翹到耳根了，雙手抱胸，慢悠悠地說了句：“你看看他們倆，哪一點不是我的翻版。”
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：“瑾兒笑起來像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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