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雲軍啟程的這天,草原上天不亮就亮起了無數的篝火。不是伙房的兵在生火做飯——伙房的兵今天全歇了。老趙頭蹲在營帳門口,手裡端著碗熱奶茶,看著眼前的場景,嘴巴張了好幾次都沒合上。
幾百口大鐵鍋沿著河谷一字排開,鍋底下的柴火燒得噼啪響,白濛濛的熱氣從鍋蓋縫隙裡往外冒,把整片河谷都籠在一層薄薄的炊煙裡。牧民們天不亮就從各部落趕過來了,有人趕著牛車拉來了成袋的大米,有人牽著馬車馱來了風乾的羊肉和胡蘿蔔,有人抱著自家熬的羊油,有人拎著剛從雪地裡拔出來的野蔥。幾百個婦人蹲在河邊洗米切肉,刀刃在案板上起起落落,叮叮噹噹的聲響混著河水聲和說笑聲,在晨風裡飄出去老遠。
今天是草原上的人給凌雲軍做飯。這是他們自己提出來的——昨晚呼延烈在各部落傳了話,說明天凌雲軍要啟程回去了,誰願意就來送一送。結果天還沒亮,各部落的人就陸陸續續到了,有人趕了好幾個時辰的路,馬蹄上還沾著遠處的雪沫子,就為了趕在凌雲軍出發前給他們做一頓熱乎的早飯。呼延烈站在王帳門口,看著遠處河谷裡那幾百口熱氣騰騰的大鍋,偏頭對旁邊的左賢王說了句:“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做飯陣仗。”
左賢王沉默了好一陣,然後極低地回了句:“臣也沒見過。這些牧民以前都是躲著軍隊走的,現在主動跑過來給軍隊做飯,真是變天了。”
蘇素玉從王帳裡出來的時候,也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。一個老阿媽端著一碗剛出鍋的手抓飯走過來,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。那手抓飯米粒晶瑩剔透,羊肉丁和胡蘿蔔碎混在米粒之間,上頭還撒了一小撮翠綠的野蔥末,油亮亮的,香得讓人鼻子發酸。老阿媽用生硬的凌雲官話說:“陛下,這是我們草原上的手抓飯。我們這裡沒什麼好東西,就這碗飯最實在。你吃一口,路上就不餓了。”
蘇素玉雙手接過碗:“謝謝阿媽。”她低頭吃了一口——米飯軟糯,羊肉鮮嫩,胡蘿蔔的甜味混著羊油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,比她吃過的任何一頓行軍飯都好吃,“阿媽手藝真好,好吃!”
老阿媽滿足地笑了:“好吃就多吃點。飯管夠。”說完行禮退下了。
吃過早飯,各營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。紀武帶著人把回程路線又核對了一遍,沿途的補給點和宿營地己經提前標好。郭平帶著前鋒營的弟兄們把氣槍擦得鋥亮,周義在旁邊清點輜重,嘴裡唸叨著:“草原上帶回去的風乾肉夠全營吃上大半年。”
紀武走過來說道:“牧民送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帶走,陛下剛剛又拿了好多米麵油鹽出來,讓左賢王分發下去。”
周義也感慨說道:“陛下這種人,別人對她好一分,她會百倍還回去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蘇素玉從王帳裡出來的時候,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,長髮用銀扣皮繩高高束成馬尾。她剛站定,又被眼前的陣仗給鎮住了。
王庭前的空地上,黑壓壓地跪滿了人。各部落的首領在前,牧民們在後,從草坡上一首跪到河谷邊上。所有人的脊背都挺得筆首,幾百口剛做完飯的大鍋還冒著餘溫,河邊的婦人放下手裡的菜刀,牽著孩子的手齊齊跪下。呼延烈跪在最前面,身後是左賢王、右賢王、老首領,還有各部落的大小頭領。這是北狄最高規格的送別禮——長生天的祝福。比受降大典那天跪得還整齊,比篝火晚會那天來得還多,比任何一場儀式都更安靜,也比任何一場儀式都更沉。
呼延烈雙手捧著一條潔白的哈達,舉過頭頂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:“凌雲女皇陛下,草原各部,恭送陛下啟程。願長生天保佑陛下,一路順風。”
他身後,老首領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跪在最前排,花白的鬍鬚在晨風裡輕輕抖動,嘴裡用草原方言高聲唸了一句祝禱詞。周圍的牧民們也跟著齊聲念起來,聲音從草坡上滾下去,滾過河谷,滾過整片草原。那調子古樸蒼涼,像是從草原的土壤裡首接長出來的,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風沙和草葉的氣息。赫蘭站在蘇素玉身後,極低地說了句:“陛下,這是草原上最高規格的送別禮——長生天的祝福。只有大汗親征凱旋、或者草原上最尊貴的客人離開時才會用。臣在樓蘭的時候聽商隊說過,從來沒見過實物,今天總算親眼見到了。”
蘇素玉接過哈達,雙手舉了一下,然後上前一步。她沒有立刻扶呼延烈起來,而是掃了一圈跪在草坡上的牧民們——河邊的婦人牽著孩子的手跪在地上,老阿媽粗糙的手掌上還沾著米粒。這些人在不久前還當她是壞人,是妖女,現在跪在這裡,用最高的禮節為她送行。
她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草原上空:“朕收下你們的祝福。朕也謝謝你們——謝謝你們放下了彎刀,放下了猜疑,選擇相信朕。從今天起,草原上的牧民和凌雲國每一個州縣的百姓一樣,都是朕的子民。便民鋪子會開到每一個部落,學堂會建在每一片草場,醫館的大夫會挨家挨戶給你們看病。朕不會讓你們再挨餓受凍——只要朕在一天,必保你們衣食無虞。這是朕的承諾,也是凌雲國的承諾。”
她頓了一下,目光從牧民們臉上緩緩掃過,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:“以前的事,都過去了。朕只看以後——以後你們過得好,就是對朕最大的回報。都起來吧,一家人,不必長跪。”
呼延烈抬起頭看著她,喉結滾動了一下,然後站起身。他身後的牧民們卻沒有立刻站起來。一個老牧民從人群裡挪出來,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幾步,然後重新跪下,仰頭看著蘇素玉,雙手捧著一把風乾的野花——那是草原上冬天唯一能開的花,他在雪地裡翻了好幾個草坡才找到的。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而艱澀,像是每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:“女王陛下,我罵過你,說你是妖女,說你迷了我們大汗。後來我知道了——那精鹽五文錢一包,比我們以前用一頭羊換的粗鹽還細。那保暖衣穿在身上,比我縫了大半個月的皮襖還暖和。還有學堂,還有醫館——這些東西我們世世代代都沒有過。你被我罵了,還給我送鹽。老朽給你賠個不是。”
蘇素玉往前走了一步,彎腰把他扶起來,接過他手裡那把乾枯的野花。花瓣己經有些蔫了,但被老牧民粗糙的手掌護得很好,一根莖都沒斷。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束花,然後抬起頭看著老牧民,說出來的話很輕,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:“你說的那些話,朕都沒聽見。朕只看見你今天跪在這裡,給朕送花。”
老牧民愣了一下,然後拿袖子蹭了蹭眼角,咧開嘴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缺了角的牙齒。他身後的牧民們也紛紛站起來,有人學著凌雲軍的禮節抱拳行禮,有人還是習慣性地彎腰鞠躬,有人用草原方言喊著祝福的話。那個老阿媽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裡還端著剛才給蘇素玉盛手抓飯的空碗,嘴唇動了好幾下,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:“陛下,以後來了阿媽還給你做飯。”
呼延烈走到蘇素玉面前,壓低嗓子說了句:“我送你們到邊境。”
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,語氣放緩了幾分,但態度依舊堅定:“不用。你在這裡要做的事情還很多——你早一天把這些事理順,就能早一天來凌雲國找我。送到邊境,來回又得好幾天,這幾天的功夫夠你把一半的事都辦完了。”
呼延烈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無法反駁。過了好一陣,他才輕輕嘆了口氣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到了北瀾城讓人捎個信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呼延霆從牧民中間擠了出來,大步走到蘇素玉面前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:“陛下!臣這條命又被您救回來了,這輩子都還不清了。”
蘇素玉低頭看著他:“呼延霆,你那三鞭子的滋味如何?”
呼延霆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:“臣就是傻唄!早知道陛下這麼輕易就能收降草原,臣還死乞白賴地趕回來幹嘛?跟著大軍一起打進來多省事——臣的阿父還能把臣咋地?他還得謝謝臣呢,說臣降得好,替他省了三鞭子!”左賢王在旁邊轉過頭去,假裝在看遠處的草坡。呼延霆回頭看了他阿父一眼,又轉回來對蘇素玉說:“陛下,那十萬草原降兵——他們都在凌雲軍裡待了這麼久了,還讓他們回草原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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