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素玉他們從河谷回來的時候，天色還早，夕陽還沒沉到草坡後面。呼延烈把蘇娜從馬背上抱下來，小姑娘玩了一天己經有些蔫了，趴在他肩頭打了個哈欠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“爹爹，我明天還要去玩，好不好”，然後就被蘇昊和蘇朔一左一右地牽著回了帳篷。
蘇素玉翻身下馬，把韁繩交給親衛，正要往王帳走，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叫住了呼延烈。
“呼延烈，你等一下。”
呼延烈轉過身，走到她面前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這幾天一首忙著受降、議事、交接，也沒顧上這些。”蘇素玉偏頭看了一眼王帳後方那片庫房的方向，“你帶我去看看你的糧倉和物資庫。讓我看看你的家底還有多少。”
呼延烈愣了一下，隨即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：“你是怕我一個人留在草原上，把牧民們餓死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蘇素玉彎了下嘴角，“走吧。”
王帳後方是一片用粗木樁和厚氈布圍起來的物資區，幾座大型營帳散落在空地上，帳簾用牛皮繩扎得嚴嚴實實。呼延烈掀開其中一座營帳的簾子，裡頭堆著成捆的風乾牛羊肉、幾袋粗鹽、幾桶凝固的羊油，還有一些馬具和弓箭。東西不算少——草原上的男兒靠牛羊過日子，風乾肉管夠，馬奶酒也不缺。但米麵幾乎沒有，鹽也是粗糙發黃的大顆粒，布匹少得可憐，鐵器更是稀罕物。呼延烈站在帳門口，偏頭看了蘇素玉一眼：“你看到了吧，這就是草原上的家底——風乾肉管夠，但要論精米白麵，那是過年才能嘗一口的東西。”
蘇素玉在幾座營帳之間走了一圈，心裡有了數。她走到物資區中央的空地上，回頭對呼延烈說：“你叫幾個人過來，把這片空地再清大一些。”
呼延烈沒問為什麼，偏頭交代親衛去傳令。不多時，紀武帶著一隊親兵過來了，周義和郭平跟在後面。紀武手裡拿著冊子，走到蘇素玉面前，低聲說了句，“各營己經把牧民需要的物資統計上來了。”
蘇素玉點了點頭：“你們怎麼過來了，正好幫忙把空地再清大一些，越寬敞越好。”
“臣正要找陛下呢。聽到你在這邊，就知道是要幹什麼，就把他們都叫過來做事了。我們見多了，草原上的人沒見過，省得動靜太大。嚇到他們。”紀武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調子。
蘇素玉笑了笑：“還是你思慮周全。”
紀武帶著自己的親兵們去搬開那些堆在空地上的雜物。
等人都散開了，蘇素玉走到空地中央，心念一動。
成袋的精鹽一袋接一袋地從空間裡挪出來，整整齊齊地碼在空地邊緣，雪白的鹽粒從袋口縫隙裡微微滲出，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光。然後是成袋的白糖、黃冰糖，一罐接一罐地碼在鹽袋旁邊。成箱的保暖內衣、厚棉襪、羊毛護耳帽、手套，還有好幾大箱暖寶寶，沿著空地另一側堆成了小山。
紀武面不改色地拿著冊子逐一清點登記，嘴裡報著精鹽多少袋、白糖多少罐、保暖衣多少箱，手裡的筆寫得飛快。周義和郭平兩個人抬著一箱羽絨服往營帳裡搬，郭平一邊搬一邊嘀咕：“陛下空間裡的東西怎麼跟掏不完似的，每次覺得差不多了又能掏出幾箱來。”
周義瞪了他一眼：“大驚小怪什麼？沒有見過嗎？還這麼多廢話，趕緊搬吧，天黑之前搬不完明天牧民來了還得等。”
呼延烈站在空地邊上，看著那些物資憑空出現——他不認識這些東西是什麼。
蘇素玉拿起一件羽絨服告訴他，“這叫羽絨服，凌雲軍的將士們都穿過，又輕又暖，比草原上的皮袍子擋風得多。〞又拿起一片暖寶寶，告訴他怎麼使用。至於精鹽、白糖和黃冰糖，就自己安排吧。
他看著那些物資越堆越多，終於忍不住轉頭看著蘇素玉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：“這麼多的東西——你藏在哪裡？”
蘇素玉靠在營帳門口的柱子上，雙手抱胸：“告訴你也沒有用，所以說假如你們沒降的話，我會把你們困住，餓得你們自己找我降。”
呼延烈沒有接話，臉上的表情在震撼、感激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之間反覆橫跳：“我知道這些，也知道根本打不過，後來知道你是凌雲女王以後，更不可能跟你打，不說這些了，傷感情！”又看了一眼那些物資，“這米麵，鹽都是金貴的東西。牧民們一年到頭也不敢用幾袋細鹽，冬天凍得手腳生瘡也只能硬扛。你這些物資——夠整個草原用幾個冬天了。”
“不夠的話，你讓人去北瀾城進貨。價格便宜。慕容寒淵那邊有便民鋪子的總庫，米麵糧油、禦寒物資、藥品，什麼都有。不用再偷偷摸摸找商隊換。”蘇素玉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呼延烈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好幾下，最後只擠出一句沙啞的話：“你這哪是來打仗的。你是來扶貧的。”蘇素玉瞥了他一眼：“我說了，收你們草原是虧本買賣，你還不信。”
呼延烈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，然後轉身對旁邊的親衛說去把左賢王和右賢王叫來，連夜分派物資，挨個部落送過去。
當天晚上，左賢王和右賢王各自領了一隊人，把保暖衣、棉襪和羽絨服挨個部落送過去。老首領拄著柺杖站在營帳門口，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，拿柺杖頓了頓地：“長生天保佑，草原上的老人和孩子今年冬天不用挨餓受凍了。”幾個牧民蹲在精鹽袋子旁邊，拿手指蘸了一點放嘴裡嘗，扭頭對旁邊的人說道，“這鹽怎麼沒有苦味，真好！”旁邊的老婦人說，“不懂了吧！這叫精鹽，以後咱們都能吃上了，風乾肉蘸這鹽，味道肯定不一樣。”
忙完這些，夜己經深了。呼延烈回到王帳的時候，蘇素玉正靠在氈墊上，手裡端著碗熱奶茶，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。他走到她旁邊坐下，把她手裡的茶碗拿走擱在案上，然後把她拉進懷裡，下巴擱在她頭頂上，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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