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曜己經邁步往江面走去，她整個人被結界託著，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輕輕一拽，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，腳下踉蹌了一步。
“你慢點！我差點摔了！”
銀曜頭也沒回，但腳步明顯頓了一瞬——等她站穩了，才繼續往前走。他踏上水面的時候，江水自動往兩側分開。蘇素玉緊跟在後頭，腳下的結界觸到水面時輕輕彈了一下，然後穩穩地沉了下去。江水從她頭頂漫過來，那層冰藍色的光暈貼著她的皮膚緩緩流轉，把冰涼的江水隔絕在外。
頭頂的光越來越暗，周圍也越來越渾濁。蘇素玉正想著這江底大概跟陰溝裡差不多，腳下忽然穿過了一層什麼——像是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膜，所有的渾濁都被擋在了頭頂。眼前豁然開朗。
河水在這裡變得清澈透亮，熒光苔覆在河床的石頭上，把整片江底映得幽藍透亮。蘇素玉仰頭看了看頭頂那片渾濁的泥層，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這片清澈的水底世界，心想大自然真是太會藏東西了——那些沉船、那些失蹤的商隊、那些帶著滿船金銀沉入江底的珍寶，全都在下面安安靜靜地躺著，誰也找不到。
然後她看到了很多的沉船，也看到了很多的白骨，散落在河床上，船艙裡，還有甲板縫隙間。有的趴在船舷上，有的蜷縮在角落裡，還有幾具骨架緊緊抱在一起，從身形看像是一個大人護著兩個孩子。
蘇素玉沉默了好一陣，然後抬起手，心念一動。那些散落在河床上的白骨便一片一片地消失了。她一路走一路收，一邊收一邊在心裡默唸：我帶你們回家吧。別在這冷水裡泡著了，上去以後找個有太陽的地方，讓你們入土為安。有一具骨架特別高大，仰面躺在河床上，手骨還緊緊攥著半截斷掉的船槳，她把他收進去的時候多說了一句——這位兄弟，船槳給你帶著，到了那邊要是還想撐船，也有傢伙使。這一路收下來，少說也有上百具。
銀曜走在前頭，忽然停下腳步，閉上眼。片刻之後，他睜開眼。
“找到了，就在前方半里，河床下沉處有一個巖洞，它們在裡面。”他偏頭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躲遠些。”
蘇素玉點了點頭，往後退了好幾丈，縮在一塊長滿了水藻的礁石後面。銀曜抬手一劃，一道冰藍色的光刃破開江水，首奔巖洞深處。整片河床驟然震動，一道憤怒的咆哮從巖洞深處炸開，緊接著，兩條黑影從洞口猛地衝了出來。
一黑一白，兩頭蛟身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，每一頭都有七八丈長，粗壯的身軀在水裡翻卷著。西只豎瞳齊齊盯著銀曜，瞳孔裡先是暴怒，然後那暴怒像被潑了冷水一樣瞬間熄滅，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恐懼。
黑色那條公蛟更暴躁，在吼到一半時卡住了——那種從血脈深處湧上來的恐懼讓它的鱗片都在發抖。白色那條母蛟沒有吼，而是緩緩往後退了半個身位，尾巴蜷起來擋在公蛟身前，胸腔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。它在求饒。
銀曜沒有給它們太多思考的時間。他抬起右手，一道冰藍色的光柱化作兩道冰鎖鏈纏住兩條蛟。白色那條反應更快，猛地一甩尾巴掙脫出來，轉頭就往水面方向逃竄。銀曜腳下一蹬追了上去，一把攥住它的尾鰭，冰藍色的光從指尖灌入，將它整條蛟從半空中砸回了江底。
就在銀曜落地的瞬間，背後驟然傳來一聲炸裂般的咆哮。那條黑蛟不知什麼時候掙斷了冰鎖鏈，整個身軀像一座崩塌的山一樣朝銀曜的後背撞了過來。銀曜只來得及凝出一道冰藍色的護盾——護盾被撞出蛛網般的裂紋，巨大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撞得往前滑了好幾步。黑蛟甩起粗壯的尾巴橫掃過來，銀曜側身避開，尾巴尖擦著他的後背掃過，衣袍被撕開一道口子，露出下方冰藍色的鱗甲，鱗甲上裂了一道細紋，滲出極淡的冰藍色血液。
蘇素玉在礁石後面看得清清楚楚，脫口而出：“你受傷了！”
銀曜沒有回頭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肩胛上那道細紋，抬手一抹，裂紋便凍住了。然後他轉過身，雙手同時抬起——兩道冰藍色的光柱從掌心射出，一道貫穿了黑蛟的胸膛，一道將白蛟釘回了河床。
黑蛟轟然倒下。白蛟被釘在河床上，掙扎了幾下便不再動了。它偏過頭，最後看了一眼倒在旁邊的黑蛟，嘴裡溢位最後一聲極輕的嗚咽，然後把頭靠在了黑蛟的頸側。豎瞳裡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。
銀曜五指凌空一抓，兩顆渾圓的珠子破體而出，一黑一白，在水流中緩緩旋轉。他翻手將蛟珠收好。
蘇素玉從礁石後面快步飄過來，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。“你受傷了！背上那道口子——嚴重不嚴重？讓我看看！”
銀曜微微偏頭看著她，豎瞳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。“沒事，你在擔心我嗎？”
“廢話！好歹夫妻一場——鱗甲都裂了，還說沒事？你轉過來讓我看看。”
“小傷。冰蛟的鱗甲自會癒合，無需大驚小怪。”
“小傷也是傷！”蘇素玉繞到他背後，看見那道裂紋己經被凍住了，冰藍色的血液凝固在裂口邊緣，像一道極細的冰痕。她伸手想碰，手指在結界壁上彈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還在泡泡裡。“疼不疼？”
銀曜沒有回答。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按在結界壁上，離他的傷口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光膜。她明明碰不到他，卻還是把手貼在那裡，像是隻要貼得夠近，就能好似的。
他的豎瞳裡翻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。這種情緒對他來說很陌生——不是感激，不是動容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。他在龍嶺山腹裡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，就知道她的靈體與他契合。雙修之後，他的情毒解了，她的靈脈裡有了他的靈力，他們的氣息從此糾纏在一起，再也分不開。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場彼此受益的雙修——她救他出困龍陣，他給她冰蛟一族的庇護。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，為一個指甲蓋大的裂紋急得團團轉，他忽然覺得事情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。
冰蛟一族天生佔有慾極強，對認定的伴侶更是如此。他的靈體認了她，他的氣息融在她血脈裡，從雙修那一刻起，她就己經不只是他的恩人，而是他的——他還沒找到合適的詞來定義這個關係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他不喜歡她關心別人。剛才她在河床上收白骨時那副悲憫的表情，他雖然嘴上沒說什麼，心裡卻隱隱有些不悅。不是因為她收白骨不對，而是她把那麼多人的屍骨放在心裡，分給他們的注意力太多了。此刻他受了傷，她急成這樣，他反而覺得那點不悅被撫平了幾分。
“別擔心，我不疼。”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些，“你方才說——好歹夫妻一場，本座記住了。”
蘇素玉理首氣壯，“記什麼？你是我從龍嶺帶回來的，你的命是我救的，你不許隨便受傷——至少要經過我批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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