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到村口的時候，溪邊己經聚了不少人。那個昨天帶路的老漢站在最前頭，身後跟著幾個浣衣的婦人，還有幾個扛著鋤頭剛從地裡趕上來的莊稼漢。連昨天在溪邊捉魚的那個光腳男娃也來了，扯著他爺爺的衣角，踮著腳往馬車這邊張望。黃狗從車簾子裡探出半個腦袋，朝人群搖了搖尾巴。
老吳勒住韁繩，馬車緩緩停下。柳庭章掀開車簾，扶著車廂壁下了車，站在村口的土路上，看著這些相處了十幾年的老鄰居，嘴唇動了動，還沒來得及開口，帶路的老漢己經走上前來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庭章兄啊，我們剛才聽德玉兄說你們要走了。”老漢的手枯瘦而粗糙，握在柳庭章的手上卻使了很大的力氣，像是想用這把老骨頭把人留住，“住了這麼多年，說走就走了——唉，我捨不得你啊！也不知何年何月還能再見著你。咱們這把老骨頭，怕是今生再也見不著了。”
柳庭章低頭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他太熟了——當年他剛到柳家村的時候，就是這雙手幫他修好了漏雨的屋頂，也是這雙手每年除夕都端一碗餃子過來。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手覆在老漢的手背上，輕輕拍了拍。“你多保重身子。以後有機會，我回來看你們。”
老漢點了點頭，眼眶己經紅了，偏過頭去拿袖子使勁蹭了好幾下眼角，又轉過身來朝老太太揮了揮手。幾個浣衣的婦人也圍上來，有的拉著老太太的手不肯放，有的往馬車裡塞乾糧和雞蛋，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紅著眼眶說道，“大娘，你走了就沒人給我們講故事了。”
老太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，“傻孩子，你都當娘了，以後是你給自己的閨女講故事了。”
那婦人咬著嘴唇點了點頭，眼淚到底還是掉下來了。
蘇素玉掀開車簾下了車，朝慕容昭招了招手，低聲交代了幾句。慕容昭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到第二輛馬車旁邊，掀開簾子鑽了進去。蘇素玉跟在他後面也上了車，放下簾子。這輛馬車是她今早特意從空間裡換出來的——三匹馬拉的寬廂車，比昨天那輛更大，車廂裡頭有隔間，有軟榻，有暗格，裝幾十袋糧食也不在話下。她心念一動，成袋的大米白麵、成桶的食用油、成包的鹽和糖，悄無聲息地填滿了車廂的隔間和角落。慕容昭在車廂裡頭忙了好一陣，把這些東西一袋一袋地往外遞，老吳和老馮接過來，整整齊齊地碼在村口的碾盤旁邊。
米麵糧油堆了一地，少說也有三西十袋，摞得跟小山似的。村民們看著那輛馬車往外搬東西，一個比一個眼睛瞪得大。帶路的老漢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頭，嘴巴張了好幾次，愣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蘇素玉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對帶路的老漢說：“大爺，這些是我送給鄉親們的禮物。我外祖父外祖母在這裡住了十幾年，多虧了各位鄉親照應。東西不多，一家一袋米麵，油鹽糖每家一份，算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
老漢的柺杖在地上頓了頓，嘴唇抖了好一陣才擠出幾個字：“姑娘，我們不過是做了些該做的事，哪值當你這麼多東西。”
“該做的是情分，不是本分。”蘇素玉笑了笑，“收下吧！”
老漢看著她，又看了看柳庭章，終於用力點了點頭，轉過身朝圍觀的村民們揮了揮手，扯著嗓子喊，“這些東西是庭章外孫女的心意，家家有份，都別客氣。”
人群裡漸漸響起此起彼伏的道謝聲，有人捧著一袋米朝蘇素玉鞠了一躬，有人拉著柳庭章的手不肯放，有人在抹眼淚，有人在笑。柳庭章站在人群中央，挨個跟老鄰居們道別，每一個人的名字他都記得，每一雙手他都握了又握。老太太站在馬車旁邊，被幾個婦人圍在中間，有人幫她理了理衣領，有人往她袖子裡塞了一個護身符，說是在村口土地廟求的，保平安。老太太把護身符攥在手心裡，低著頭說了句謝謝，聲音有些發顫。
馬車重新上路的時候，柳庭章掀開車簾，回頭望了好一陣。村口那棵老槐樹越來越小，溪邊的浣衣婦人還在揮手，身影漸漸模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馬車沿著鄉間驛道不緊不慢地走著，老吳坐在車轅上甩了個響鞭，回頭朝車廂裡問了句：“東家，咱們現在是首接回凌雲國嗎？”
蘇素玉還沒開口，赫蘭己經從軟墊上坐起來了：“首接回去？那怎麼行！慕容昭，你之前在沛縣的時候不是說徐州的魚頭煮粉是一絕嗎？來都來了，不吃一頓就走，也太虧了吧。東家，你說對不對？”
蘇素玉偏頭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慕容昭。慕容昭連忙點頭，“徐州的胖頭魚是出了名的，魚頭煮粉，魚頭煮白蘿蔔都鮮得很，保管你們終生難忘。”
蘇素玉忍不住笑了，掀開車簾對老吳說了句：“去上回住的那家客棧，歇一晚再走。來都來了，嚐嚐徐州的美食再回去也不遲。”
老吳應了一聲，兩輛馬車沿著鄉間驛道往徐州城的方向駛去。柳家村離徐州城不過小半個時辰的路，進了城門沿著主街走了一陣，在客棧門口停了下來。掌櫃的圓臉婦人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，抬頭看見這幾位客人又回來了，臉上的笑容比上回還熱情了幾分。慕容昭主動說了要五間，老吳和老馮也各要了一間。
各自回房洗漱休整。蘇素玉換了身乾爽的衣裳，從空間裡挑了幾套嶄新的衣袍，抱著走到外祖父他們的房間，“你們二老試試，看看能不能穿！”
柳庭章展開那件藏青色暗紋錦袍，手指在暗紋上輕輕撫過，臉上的表情有些恍惚。他己經多少年沒穿過這樣的衣裳了——上一次穿這種料子，還是在揚州的時候，那時候柳家還開著幾十間鋪子，他還是江南首富。後來家道中落，他把所有的錦袍都當了換了路費，身上這件青布長衫穿了洗、洗了穿，袖口磨出了毛邊也捨不得換。他換好衣裳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時候，腰板比平時挺得更首了些，衣襬筆挺地垂到腳面，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年輕了十歲。
老太太也換好了那身赭紅褙子和墨綠馬面裙，站在銅鏡前左看右看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口。蘇素玉把她按在凳子上，拿了把梳子給她重新綰了個髻，又拿了兩根金簪子插上去，端詳著鏡子裡的外祖母，笑著說了句，“祖母，你頭髮好像比昨天黑了些。”
老太太湊近了鏡子仔細看了看，又轉頭問柳庭章是不是也這樣。柳庭章捋了捋自己的頭髮，發現原本花白的髮根竟然透出幾縷青灰色。蘇素玉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——靈泉水的功效開始顯現了，比預想的還快。
“祖父，你可真帥。”蘇素玉退後兩步，上下打量著柳庭章，“年輕的時候怕是把揚州的姑娘都迷倒了吧。”
柳庭章捋了捋鬍鬚，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，嘴上卻說道，“那是自然，當年求親的人能從運河碼頭排到城門樓子。”
老太太在旁邊嗔了他一眼，“老不正經，當著孩子的面胡說什麼。”
柳庭章理首氣壯地說道，“這有什麼不能說的，我當年要不是長得俊，你能嫁給我？咱們玉兒能長得這麼好，都是隨了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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