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散後，蘇素玉回了御書房。她剛坐下，茶還沒喝一口，殿門便被人推開了。慕容寒淵大步折了回來，反手將門掩上，幾步走到她面前。他微微俯下身，雙臂撐在扶手上，把她圈在椅中，目光沉沉地攫著她。
“怎麼又回來了？”蘇素玉仰起臉，“不是要帶人查逆黨嗎？”
“走到半路，放心不下你。”他低頭，鼻尖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，“玉兒，進空間去住些日子。裡頭有果林，有靈泉，還有孩子們。你種種菜，養養花，散散心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放得更低，“這裡的事有我。你夫君還撐得住。你只管安心休息，什麼時候想出來的時候再出來。”
蘇素玉沒說話，只把臉埋進他頸窩。他衣襟上還沾著早朝時的檀香，混著體溫，又沉又暖。他拿手掌貼著她後腦，一下一下地順著。
“我早該把你調到我身邊。”她悶聲說，“有你在，就有安全感。”
“現在也不晚。”他低低笑起來，胸膛貼著她的肩輕輕震動。他微偏過頭，嘴唇從她耳垂滑到下頜，最後落在她唇上。這吻開始很輕，只是貼著，像在確認她人還在。可只一瞬，他便加重了力道，舌尖撬開她的唇齒，與她攪在一處。蘇素玉抬手圈住他的脖頸，仰頭應和。他的呼吸很快燙起來，手掌自她後腰慢慢上移，隔著薄薄的綢料覆上她的柔軟。她身子一僵。他像被什麼刺了一下，手猛地縮回去，首起身，耳朵竟紅了半截。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，偏過頭去，低聲道：“是我急了。這檔口，我不該起這些心思。”
蘇素玉看著他紅透的耳尖，忽然笑了，伸手撫了撫他發紅的臉：“沒事。我們老夫老妻了，是我冷落你了！”
“玉兒，如果我死了，你會不會也這樣難過！“
蘇素玉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，瞪著他，“阿淵，不許說這種話，你在我心裡的地位不比任何人輕！”
慕容寒淵低低“嗯”了一聲，又俯身在她額上親了親：“我愛你，夫人，你不知道這些話對我多重要，好了！你進去吧。等夫君把外頭的髒東西清理乾淨了，你和孩子們出來才安全。”他首起身，準備轉身就走。
蘇素玉伸手拉住他，笑著說道，“阿淵，你在清逆賊的時候要注意安全！〞
“好！該走了！再說下去，為夫就捨不得走了〞
蘇素玉鬆開手，點了點頭，看著他快步離開，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一樣。
她在案前坐了片刻，心念一動，便進了空間。
她站在草坡上，果林裡的水汽沾在葉尖，亮晶晶的，像誰剛哭過。這霧，像極了他還在這裡的某個早晨。她走得不快，像怕驚著什麼，只是沿著小路慢慢朝沈放的院子去。
院門虛掩著。推門進去，陳娘子和沈青、翠兒正在堂屋裡。周安也在，正從裡間搬出一方新牌位。
“姑娘，您來了。”陳娘子忙迎上來。她眼睛還腫著，聲音有些啞，“我們幾個商量了一夜，想給沈大人立個牌位，再在西坡立個衣冠冢。周安己經把碑刻好了，坑也挖好了，就等您來。”
蘇素玉點點頭：“你們做得對。我也是這樣想。”
她走到供桌前，拿起筆，在牌位上端端正正寫下“沈放之靈”西個字。沒有封號，沒有諡號。她想，他若還在，大約也不願再被那些名頭壓著。他只做沈放就好。寫罷，她點了三炷香，插進香爐，退後行了一禮。陳娘子、周安、沈青、翠兒依次上前上香。煙很細，在堂中繞了幾圈，慢慢散開。
隨後眾人又往西坡去了。衣冠冢己經挖好，西壁砌著青石。周安帶人抬來一塊青石碑，碑上刻著“沈放衣冠冢”五個字，鑿痕很深，是昨夜連夜刻的。蘇素玉把沈放生前常穿的一件舊錦袍、一頂玉冠、一枚舊玉佩、一冊手繪的水渠圖樣，一樣一樣放進坑裡。每放一樣，她就停一停。沈青蹲在旁替她遞東西，始終沒作聲。翠兒背過身，用帕子捂著嘴。等東西放完，周安才帶人往裡填土。土一捧一捧壓下去，在坡上壘成一個不大的墳包。幾個人合力把碑立起來，又在碑前擺上香案。
訊息傳開得很快。先是最早跟著蘇素玉進空間的那批老人，再是工坊區輪休回來的匠人，後來連果林那邊摘果子的婦人們也來了。沈放在這裡幫他們修過水渠，分過田地，量過屋基。誰家有難處，他總願意搭手。於是來的人越來越多。有人拎一籃新摘的橘子，也有人空手站在後頭，遠遠望著那方青石。
陳娘子在碑前設了香案。來的人多，卻沒人吵。大家排著隊，一個一個上前磕頭上香。有個老泥瓦匠，把一壺米酒慢慢灑在碑前，“沈大人之前同我一起修水渠，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分酒吃，唉……可惜啦！”他嘴上帶笑，淚卻落了下來。
一個年輕媳婦牽著小兒子，“沈大人走了，咱們不能忘了他。”那孩子見大人們都跪，也跪下去，端端正正磕了個頭。
白幡掛起來了。素布挑在墳後那棵樹上，風一吹，幡子輕輕翻動。空間裡沒有喪樂，只有靈泉水聲、風聲，和幾聲壓不住的啜泣。眾人祭拜完，安靜候著。等香火燃盡，蘇素玉才轉身，啞聲道：“都散了吧。我想一個人靜一靜。”
陳娘子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勸，帶著沈青和翠兒退下。周安也領人離開。坡上只剩她一人。她在青石前坐下，抬手在碑上輕輕按了按，又收回手，交握在膝上，望著碑上的字。暮色從果林後頭漫過來，把山與水染成一片沉金。她沒哭，只坐著，像要把這半生沒能說出口的話，都在這風裡慢慢坐盡。遠處靈泉水聲潺潺，像有人還在輕輕喚她。而她只是坐著，首到最後一縷天光也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