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放出了蒼嶺關再折向西北,地貌便漸漸變了。剛出關時還是連片的稻田,越往西走空氣越幹,路邊的植被從闊葉樹變成了低矮的梭梭樹,一叢一叢地散落在戈壁灘上。地上鋪滿了粗砂和碎石,馬蹄踏上去發出細碎的摩擦聲,偶爾能看見幾峰駱駝慢悠悠地馱著貨物。沿途的驛站是土坯砌的矮房子,房頂上壓著乾草,院牆上掛著成串的幹辣椒。沈放坐在土炕上端著一碗鹹奶茶,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戈壁灘,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距離——不只是路程,還有他們之間的距離。
終於在第七天的中午,戈壁灘漸漸退去,前方開始出現零星的綠洲。過了那片胡楊林,祁城的城牆便遠遠地映入了眼簾——不過是一圈黃土夯成的矮牆,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。城門口有幾個賣哈密瓜的小販蹲在路邊,瓜皮金黃,切開來露出橙紅色的瓜瓤。守城的兵士懶洋洋地靠在牆根下,看見他單騎進城,只是掃了一眼便放行了。大夏亡了這麼久,這裡早己是凌雲國的地界,街上掛著便民鋪子的燈籠,巷口貼著學堂招生的告示。有個老漢蹲在牆角彈著熱瓦普,琴聲沙啞而悠長。沒有人認得他。
他穿過那片熟悉的街巷,馬蹄踏在黃土路上,揚起一小片塵土。巷子盡頭是一座三進的小院,院門虛掩著。他在門口翻身下馬,忽然有些邁不開步子——這座院子就是曾經圈禁他的地方,西周佈滿了朝廷的巡衛,他一步都出不去。如今那些巡衛撤了,只留了幾個暗衛和丫鬟照看他父母的生活起居。深吸一口氣,抬手正要推門,院門從裡面拉開了。
段郎站在門口,一身便袍,腰間掛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短刀。他看見沈放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那張被風霜刻滿了溝壑的臉上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,抱拳行了一禮:“爺,你終於回來了。”
沈放點了點頭,把韁繩遞給他,聲音有些沙啞:“父親和母親呢?”
“在屋裡。”段郎接過韁繩,卻沒有立刻讓開,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帶著幾分複雜——欲言又止。沈放看出了他的猶豫,低聲問了一句:“迦夜怎麼樣了,還活著嗎?”
段郎沉默了一瞬,沒有回答,只是側身讓開門口:“爺,你先進去見過老爺和夫人再說吧。”
沈放沒有再追問。他穿過幾道拱門,走到母親的院門口,推門進去。屋裡坐著一對老人——父親坐在竹椅上,腿上蓋著一張毯子,頭髮全白了,人瘦了不少,顴骨高高地凸出來,但腰板依舊挺得筆首。母親坐在旁邊的小凳上,手裡拿著一把蒲扇,正低著頭打盹。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兩副碗筷。他在門口站了好一陣,才開口喊了一聲:“父親,母親。”
他母親抬起頭來,手裡的蒲扇滑落在地。她愣了好一陣,然後顫巍巍地站起來,伸出那隻瘦得青筋凸起的手摸了摸他的臉,從眉骨摸到下頜,又從下頜摸到耳根,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實的。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,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擠出幾個字:“回來了,回來就好。怎麼不提前讓人送個信來,母親好給你準備些你愛吃的。”她又回頭朝丫鬟喊,“快給你家主子加一副碗筷。”
他父親從始至終沒有站起來,也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沈放,目光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沈放扶著母親坐下來,又朝父親點了點頭,叫了聲“父親。〞
老人沒有應他,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,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。
飯桌上,母親不停給沈放夾菜。他父親從始至終沒有動筷子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。”老人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沈放放下筷子,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當初你為了那個女人,遣散後院,把自己的妻兒老小全拋在腦後。你身為人夫,身為人父,身為人子,你合格嗎?”
母親急急地拉了拉老人的袖子:“孩子剛回來,有什麼話明天再說——”
“你別插嘴!”他一把甩開她的手,扶著桌沿慢慢站了起來,佝僂的身軀在油燈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,“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,就是生了你這個逆子。那個女人奪了我們魏家的天下,你卻跟在她身後搖尾乞憐,一跟還是好幾年。她隨便封你個夏州侯——你就心安理得地給她當狗?你還是個男人嗎?”
沈放沉默了好一陣,然後站起來,端起桌上那碗己經涼了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“父親,大夏是我丟的沒錯,你當時不也同意了嗎?再說是你早年窮兵黷武,我接過來的江山己經是國庫空虛,百姓連飯都吃不飽。就算她不打過來,大夏也撐不了幾年。”
“你放屁!”他爹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跳了起來,茶水潑了一桌。母親渾身一顫,筷子從手裡滑落,丫鬟嚇得縮到牆角不敢動。“若不是那個女人用那些邪門的兵器,我大夏的鐵騎怎麼會敗!她用的是妖術!”
“就算是妖術,也是你擋不住的妖術。”沈放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西戎擋不住,北厲擋不住,大周也擋不住。他們的國力哪一個比大夏弱?他們都降了,你憑什麼覺得大夏能撐住?你恨的不是她奪了你的江山——你恨的是她比你強,比我們所有人都強。所以你受不了。”
他爹臉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著,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碗朝沈放砸了過去。茶碗擦著沈放的額角飛過,砸在身後的牆上摔得粉碎。沈放沒有躲,額角被碎瓷劃了一道細口,血慢慢地滲出來,順著眉骨往下淌。
“你給我跪下!”他爹指著他的鼻子,渾身都在發抖,“跪下!我們魏家還有精兵!還有死士!只要我一聲令下——”
“你的精兵夠她打幾下?”沈放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“你見過她用氣槍嗎?你見過她怎麼用一把唐刀砍翻整個校場嗎?你沒有。你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幾年,不知道外面早就變了嗎?便民鋪子開到了每一個縣城,學堂更是每一個鄉鎮都有,百姓手裡有餘糧,路邊看不到一個乞丐。你告訴我,你當皇帝的時候,大夏有過這樣的日子嗎?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,盯著父親那雙蒼老而憤怒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“你還想造反嗎?不要再做夢了,你造幾次她滅幾次,信嗎?”
他爹愣了一瞬,然後冷笑起來,那笑聲沙啞而刺耳,在狹小的堂屋裡迴盪。“說得真好,你把那個妖女說成聖人。她給你什麼了?”
“她給我生了一個兒子。”
“真可笑,那個兒子隨你姓魏嗎?不姓!他姓蘇!他身上流的是她骯髒的血!”他爹的咆哮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,“那個賤人生的孩子——我是不會認的,這輩子都不會認!你告訴那個女人,她奪了我的江山,奪了我的兒子,想讓我認她的種!做夢吧!你為了她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,你不配做我的兒子!你給我滾!”
“你罵夠了沒有。”沈放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碾出來的。他額角的血還在往下淌,順著眉骨流到眼角,他沒有擦。“你罵我可以。你罵她——不行。她是我的女人,她是我兒子的母親。你不認他——沒關係。蘇昭是我的兒子,他不需要你認。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有你這個祖父,這樣最好。因為你根本不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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