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放出鎮北關的時候，天才剛亮透。官道兩旁的麥田泛著青，晨光從東邊漫過來，薄薄地鋪了一層。他策馬走得不快，馬蹄在夯實的泥路上踏出沉悶的聲響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他心口上踩，心情很不爽，看誰都想打一架。
走了一個多時辰，越走越煩，乾脆在一片小樹林邊翻身下馬，讓馬去溪邊喝喝水，自己則靠著樹幹坐下來。林子裡很安靜，只有溪水淌過石子的淙淙聲。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韁繩的手——這隻手今天早上推開的，不只是一扇房門。
今天早上的情形還在眼前晃。她靠在床頭，語氣隨意得像是吩咐伙房多備一份早飯——去吧，不用急著回來。連一句“路上小心”都沒有，連一個眼神都沒多給。更別說什麼擁抱和親吻了，就那麼看著他走了，像是在送一個出了遠門也不打緊的賬房先生。唉……他們倆就算沒成親，也有兒子呀！而且昨晚在空間裡還特別強調了，她的空間不會收自己的親人，她還在記父母的仇，並沒有因為自己而淡忘。
這幾個月來她刻意躲著自己。他早就有感覺了，以前她會經常進空間，隔三差五還會在他那裡留宿，會靠在他懷裡說話，會在床上由著他折騰，有時候做到一半，她也會翻身坐下來，迷離的眼神，讓人心醉。
之前他覺得，就算她身邊有再多男人，至少她心裡有他的位置。可現在呢？她進來的次數越來越少，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走，有時候好幾天都見不到一面。就算見了，也是幾句話交代完轉身就走，像是怕多待一刻就會被留下。他己經好幾個月沒碰過她了。
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很不堪。不是嫌她冷淡，是嫌自己。當年在大夏皇宮裡，他娶了妻妾，後宮裡凡是長得順眼的宮女他都沒放過。可自己不是改了嗎？也全部都遣散了呀。難道她又想起了什麼，翻出那些舊賬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？還是又找到了新歡？不應該呀，身邊也沒出現新人。腦子裡一團亂麻，心裡越想越煩。可能就是因為太怕失去她，才會這麼患得患失。這女人難道想把所有男人都遣散？受什麼刺激了？不對呀——她把每個人都留在不同的地方。紀武回了京城，慕容寒淵留在北瀾，呼延烈還在草原上，那日松、完顏朔和蕭玄夜都在靖州推行新政。他自己呢？大概就是第一個被清理的。
他靠著樹幹閉上眼，覺得胸口堵得慌，有一瞬間甚至想策馬回去，站在她面前問個清楚。可他問什麼呢？問她為什麼不要他了？問她為什麼連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？他拿什麼身份去問？他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。從一開始他就是那個求著她原諒的人，她能原諒他己經是恩賜了。也許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擁有過她，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。算了，分開一段時間也好。不在她眼前晃，也許她反而會想起他來。他翻身上馬，繼續往南走。先回去看看父母，還有那些孩子。這兩年他把心思全給了她，該回去儘儘孝了。以後的事，以後再說。
蘇素玉靠在窗邊，望著官道兩旁的樹木發呆，後方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追了上來，趙謙翻身下馬，在御輦旁抱拳行禮：“陛下，信己送到天機閣分鋪，兩匹快馬隨後就出發了。分鋪掌事親自挑的人，都是資歷最老的暗衛，輕功和追蹤都是一等一的。”
蘇素玉點了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趙謙又補了一句：“末將己派斥候先行回京稟告紀將軍，讓他準備接駕。”
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辦事倒是穩妥，跟紀武一樣了。”趙謙咧嘴一笑，重新翻身上馬跟在御輦旁邊。
蘇素玉靠回窗邊，心裡默默盤算著。兩個最頂尖的暗衛，跟一個沈放綽綽有餘。她很好奇他到了祁城以後，會不會去見那些舊人——那位前皇后，那些替他生過孩子的女人。他曾經跟她們也有過夫妻之實。想到這裡，心裡有些不是滋味，但又覺得自己沒資格管。自己的男人難道少嗎？
還有那個迦夜裝進缸裡己經這麼久了，會不會己經死了，管他呢？誰讓他算計自己。說起來迦夜是她在這個朝代唯一一個成過親的男人，也是唯一一個被她下令做成人彘的君王。她至今還記得他那張臉——雌雄莫辨，美得不像個活人，被裝進缸裡還在朝她冷笑。可惜了那張臉吶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