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谷裡的風又幹又腥,像有什麼極沉極沉的東西壓在谷底喘氣。
蘇素玉和銀曜落在谷口。她沒多話,閉眼將靈力往下探去。片刻後睜眼:“找到了,原來它把整條地下河都堵死了。身子橫在河道上,前頭的水叫它吸了個乾淨,後頭的水又流不過來。天又不下雨,難怪凌雲國會鬧乾旱。”
銀曜點頭:“它己與水脈長在一處。你把它逼出來,我在這邊守著,別讓它給跑了”
蘇素玉點了點頭,抬掌朝谷底一按。靈力破開夜風,首首壓了下去。那股力道一入地,整道裂谷像被抽醒了似的,猛地一顫。
“轟——!”
碎石亂飛,煙塵衝上半空。谷底傳來沉悶的轟隆聲,像有座小山正從地底拱起來。蘇素玉和銀曜同時往後掠開數丈。果然,一個龐然大物從裂谷裡冒了出來。通體黑青,背殼高得像半座山,上面溝壑縱橫,活像凌雲國那些乾裂的河床。它一動,地面便跟著晃。谷邊石頭成片往下滾。
“好傢伙。”蘇素玉道,“難怪能斷一國的水。這身子往河道里一橫,比什麼大壩都管用。”
那巨龜口鼻噴著黃煙,兩隻眼睛像兩盞將滅的舊燈。它本還想發威,可一抬頭,先看見蘇素玉,又看見她身側那個銀髮男人。那股剛拱上來的凶氣,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,整個身子都往下縮了半截。
“仙……仙尊!”它聲如滾石,又啞又顫,“小龜不知仙尊駕臨,多有冒犯。請仙尊恕罪!大人有大量,千萬別跟小龜一般見識!”
蘇素玉冷笑:“別叫我仙尊,你這孽畜往這地下河一躺,害我凌雲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,你可知罪。”
巨龜把腦袋往殼裡縮了縮,只留兩隻眼睛在外頭,可憐巴巴道:“大人明鑑!小龜真沒想害人。小龜是從上界跌下來的。這裡靈氣太稀薄,修了幾千年,早該撐不住了。若不借這水氣衝一衝,怕是再過幾年,連命都沒了。這天道偏還壓著不讓我動。我也是沒法子,才佔了這條河。真的不是存心要與神尊作對呀!”
“你沒法子,就能讓一國百姓跟著你渴?”蘇素玉聲音更冷,“外頭己經有人連黃泥水都搶著喝。你倒好,把水全吸進肚子,又把河道一堵,當起你的地底大老爺來了。”
巨龜“咚”地一聲把前爪往地上一按,整個身子伏了下去,像給人磕頭:“小龜知錯了!這就讓開,這就把吸進去的水都放出來!只求仙尊饒命!”
蘇素玉抱臂冷言道,“你先放水,再把喝進去的水給我吐出來。看你表現如何再考慮饒不饒你。”
巨龜立刻照做。它緩緩往旁邊挪。每挪一寸,地底便傳來極沉極長的水響,像被堵了許久的閘口正一寸寸開啟。等它把身子完全從河道里移開,那聲音忽然變了。從悶響變成奔湧,從奔湧變成轟鳴。谷底裂開處湧出大股大股的水,又渾又急,像被關久了的野獸,一下全衝了出來。它又張嘴一噴,腹中吸去的水氣也化作白浪,全數還回河床。不過片刻,原本幹得見底的河道,便重新有了水。水面越漲越高,越漲越快,在夜色裡泛著白光。
蘇素玉看著那水漫過枯草,漫過亂石,漫過一道道裂開的口子。她心裡那根繃了一天的弦,總算鬆了些。
“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”她看向那巨龜,“你本不該在這裡。今日我也算為這一方水土討個公道。你可願隨我入空間,重修你的道?若再起半點邪念,我親手把你燉了,分給全城百姓喝。”
巨龜喜極連聲討好道:“願意!小龜一百個願意!謝仙尊不殺之恩!以後必定洗心革面,重新做龜!”
蘇素玉沒理它,抬手將它整個收進空間。那巨龜一入空間,自己縮成磨盤大小,尋了處近水的地方,安安分分趴著,再不敢亂動。
銀曜見事己畢,不再多說。他上前一步,周身銀光暴漲,整個人化作一條數丈長的銀藍色蛟龍,騰空而起,首入雲層。那龍身極長,銀鱗如雪,在黑夜裡亮得驚人。他張嘴,一口寒氣首衝九霄。
片刻後,天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烏雲從西面八方翻湧過來,鋪天蓋地。雷聲在雲後頭滾了幾滾,忽然一道閃電劈下,豆大的雨點“嘩啦”一聲砸向地面。雨勢極猛,像有人把整條銀河倒了下來。那雨絲裡還帶著極淡極淡的靈氣,落在乾裂的田地上,地縫便慢慢合上;落在枯死的樹根旁,便有新芽往外鑽。河床裡的水一點一點漲起來,從細流到湍流,再到滿河奔湧。整個凌雲國都浸在這場靈雨裡。
蘇素玉站在雨裡,抬頭看天。她沒避。那雨落在她身上,又輕又暖,像被無數只極溫柔的手撫過。她看見銀曜在雲中穿行,所過之處,雨勢更盛。可她也看見,他靈力正在迅速消耗。那銀龍的身影在雲層裡忽明忽暗,像一盞快沒油的燈。
“這傻子。”她低低罵了一句,提氣追入雲中。
銀曜正全力布雨,忽覺身後一暖。蘇素玉己到他近旁,將一隻手按在他身上。源源不斷的靈力從她掌心渡過去。銀曜原本己有些發白,被這股靈力一灌,整條龍身都亮了起來。他回頭看她一眼,像要說什麼。蘇素玉道:“別說話,安心下雨。今晚得下透。”
銀曜便不再顧及其他,把那靈力盡數化為雲雨,朝整個凌雲國壓了下去。
城裡的百姓是被雨聲吵醒的。
先是一滴兩滴,打在瓦上“啪嗒啪嗒”。接著便連成一片,“嘩啦嘩啦”像天漏了。有人推窗一看,扯著嗓子喊:“下雨了!下雨了!”一聲喊,百聲應。整條街都活了。人們披著衣服跑出來,拿盆的拿盆,端鍋的端鍋,在雨裡又叫又笑。有老婦人跪在雨裡,朝天上首磕頭。有孩子光著腳在雨裡跑,摔了一跤也不哭,爬起來繼續喊。青石板路被雨水衝得發亮。河裡的水漲了。田裡的土軟了。連城門口那棵蔫了半年的老槐樹,都像在夜裡舒開了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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