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地方僻背(偏僻),外人一般不進來。隔壁就是清真寺,阿訇是我故交,能照應一二。”馬呈德低聲對水芹說,指著那地下室,“萬一......我是說萬一,城裡亂了,聽見槍炮聲近了,或是有人找麻煩,你們就躲到這裡面去,從裡面能閂上。吃的喝的,我讓人定期悄悄送過來,夠你們撐一陣子。”
他又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上面用炭筆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。“這是附近巷子的圖,怎麼進來,怎麼從後門繞到另一條街,都標了。你收好,萬一要走,別慌,按圖走。”最後,他指了指那個開門的回民老漢,“這是老海,自己人,靠得住。真有事,你讓年娃或者糧娃兒,去隔壁清真寺找阿訇,或者找老海,他們知道怎麼聯絡我留下的人。”
水芹抱著安娃兒,牽著糧娃兒,聽著馬呈德一樣一樣交代,心一點點往下沉,像墜進了冰窟窿。這哪裡是看房子,這是在安排後路,是在交代......萬一他回不來,她們娘幾個怎麼活命。
年娃已經懂事些,睜著烏溜溜的眼睛,看看阿達,又看看阿媽,小聲問:“阿達,我們要搬來這裡住嗎?這裡好小,沒有咱家大。”
馬呈德摸了摸年娃的頭,沒回答,只是說:“記住這地方,記住怎麼走。阿達不在的時候,你是老大,要護著阿媽和弟弟。”
年娃似懂非懂,但看阿達臉色凝重,也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從那個小院出來,重新坐上車,水芹一直沒說話,只是把懷裡的安娃兒摟得更緊了些。糧娃兒趴在她膝上,不一會兒就睡著了。馬車穿行在蘭州嘈雜的街市,賣“熱冬果”的吆喝聲,“噹噹車”的鈴聲,行人說話聲,混在一起,明明是一派人間煙火,可水芹卻覺得,這一切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,看不真切,也抓不住。她心裡頭那根弦,又繃緊了,比暗殺那次繃得還要緊。那次是突然的驚嚇,這次,卻是緩慢的。眼睜睜看著的。無法躲避的分離和未知的恐懼。
回到家,馬呈德又忙了起來,天天很晚才回。水芹知道他是在安排走後的事——部隊的部署,物資的調配,還有家裡。還有那個小院的隱秘安排。她幫不上忙,只能更精心地料理他的衣食,把三個孩子看顧好。
開拔的日子越來越近。城裡的氣氛也越來越詭異。報紙上天天是戰事訊息,一會兒說國軍在哪裡打了個勝仗,一會兒又說哪裡又失守了。街上的喇叭裡,整天放著激昂的抗日歌曲,還有學生組成的宣傳隊,在街頭演講,呼籲“有錢出錢,有力出力”。可與此同時,物價開始飛漲,米麵一天一個價。市面上開始出現一些陌生的。行色匆匆的人,眼神飄忽。夜裡,有時能聽見遠處傳來的。沉悶的爆炸聲,不知是訓練還是真的交火。各種傳言滿天飛,有說日本人已經過了黃河的,有說馬家軍不肯出力的,人心惶惶。
這天夜裡,馬呈德回來得格外晚。孩子們都睡了。他進屋,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,眼窩深陷。他掏出一個紮紮實實沉甸甸的藍布包,放在水芹手裡。
“拿著,收好。誰都別說,包括春草和韓婆子。”
水芹開啟布包,裡面是幾根黃澄澄的小金條,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。黑乎乎的東西,散發著一種奇異的甜膩氣味。
“這是......”水芹拿起那黑塊,疑惑地問。
“煙土。”馬呈德聲音很低,“成色最好的雲土。萬一......我是說萬一,世道真的亂了,錢不好使了,金子能換東西,這煙土,關鍵時刻,能換命。”他看著水芹瞬間慘白的臉,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涼,“芹,別怕,只是以防萬一。我希望你們永遠用不上這個。可這世道......我得給你們留條後路。”
水芹看著手裡那沉甸甸。卻又讓她心裡發毛的東西,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。金子,煙土......這是活命的東西,也是催命的東西。他這是在交代後事了。她把布包緊緊攥在手裡,那硬邦邦的金條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抬起頭,看著馬呈德,眼淚模糊了視線,聲音哽咽:“我......我不要這些,我要你......你回來......”
馬呈德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,猛地把她摟進懷裡,手臂收得緊緊的,像要把她揉進自己骨頭裡。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我也想回來,想看著年娃唸完書,看著糧娃兒長大,看著安娃兒娶媳婦......可端了這碗飯,就得幹這碗飯的事。日本人要滅咱們的國,佔咱們的地,是個帶把的爺們兒,就不能縮著頭。”
水芹在他懷裡,哭得渾身發抖。他說得對,端了這碗飯。他端的是軍人的飯碗,她端的是他女人的飯碗。這飯碗裡有魚肉,有白麵,也有槍子,有生離死別。享了福,就得擔著驚,受著怕。這就是命。
第二天,是馬呈德在家的最後一晚。水芹親自下廚,做了他最愛的羊肉臊子面。選了上好的羊腿肉,細細切成小丁,用清油煸炒出焦香,放了足量的辣面子。花椒。薑末,熬得紅油汪汪,香氣四溢。面是自己和的,醒足了時辰,抻得又細又長,煮熟了過一遍涼水,筋道爽滑。
她把一大海碗麵端到馬呈德面前,麵條雪白,臊子紅亮,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。馬呈德拿起筷子,埋頭就吃。他吃得很快,很急,呼嚕呼嚕,像是要把這味道,這家的味道,深深烙進肚子裡,帶到那不知生死的戰場上去。可水芹看著,卻覺得他吃得有些茫然,有些麻木,那碗香噴噴的面,他大概嘗不出什麼滋味,只是機械地往嘴裡塞,為了吃飽,為了有力氣。
一碗麵見了底,連湯都喝乾了。馬呈德放下碗,抹了把嘴,看著水芹,想說什麼,又沒說出來。
夜裡,孩子們都安頓睡了。兩人躺在炕上,都沒有睡意。黑暗中,水芹轉過身,伸出手,摸索著,輕輕抱住了馬呈德的腰,把臉貼在他堅實的後背上。他身上的味道,汗味,菸草味,還有一點點淡淡的槍油味,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。
“你得回來。”她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執拗的。不容置疑的力量,像是命令,又像是祈求,“你得回來。聽見沒?”
馬呈德的身體僵了一下,然後慢慢轉過身,在黑暗裡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的臉,捧住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碰著鼻尖。他的呼吸粗重,帶著熱度。
“我得回來。”他重複她的話,聲音嘶啞,卻異常堅定,“我不回來,我的瓜女子咋辦?我的三個碎娃咋辦?”
他再不言喘,猛地俯下身子,火燙的嘴唇片子就重重砸了下來,帶著旱菸的苦焦氣和一股子發狠的。近乎撕咬的勁道。水芹的氣被堵在喉嚨裡,鼻子眼裡全是他身上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。讓她心慌氣短的男人味。她沒推沒躲,反倒揚起細白的脖頸子,像條離了水灘的魚兒渴著那最後一口救命水,懵懵懂懂地張開了嘴,由著他那蠻橫的舌頭闖進來。兩條舌頭攪在一處,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絕念頭,分不清哪個在要,哪個在給。鹹澀的水珠子不住氣地從她緊閉的眼角角里往外滲,滑過臉蛋子,鑽進兩人貼得死死的嘴唇縫縫,叫他舌頭捲了去,那味兒又苦又澀,卻又燒得人心肝肚肺都在疼。
黑黢黢的帳子裡,只聽得見衣裳料子磨蹭的窸窣聲,喘氣聲粗得像拉破風箱,還有壓在喉嚨深處的。野獸挨刀似的嗚咽。他那雙手,平日裡拿慣了槍。磨滿了厚繭子的手,這會子帶著些微的顫,卻又犟得很,在她光溜溜的脊背上游走,帶著粗繭子的指頭蛋子劃過一寸寸皮肉,像是個瞎子在摸他最金貴的物件,要死死記住這肉身的起伏,這身子的溫熱。水芹的手指頭深深掐進他肩背上繃得鐵硬的腱子肉裡,指甲蓋幾乎要摳進皮裡去,留下幾個彎彎的。月牙似的紅印子。她把自個兒更狠地往他懷裡塞,好像這樣就能填上那馬上要來的。空空落落的大窟窿
汗珠子從兩人緊貼的皮肉間不住氣地往外冒,溼漉漉地攪和在一搭,分不清你的我的。是憋在心裡的吶喊,沒得啥花哨把式,只有最原始。最笨拙的。豁出命去的糾纏,像是要把對方揉爛了,嚼碎了,嚥到肚腸裡去,從此骨連著骨,血混著血,再分拆不開。昏昏暗暗裡,水芹偶爾睜開眼,只能看見他近在鼻尖前的。模糊的眉眼廓落,和他額顱上滾下來的。砸在她眼皮上的汗珠子,燙燙的,像眼淚。
夜還長得很,卻又短得叫人心慌。每一回喘氣剛勻了些,他就又翻身上來,像是總也吃不飽,又像是怕這溫存一斷,就再也續不上了。直到最後,兩個人都像從狂風惡浪的黃河裡撈出來的落水鬼,渾身精溼,癱在揉成一團的被褥卷裡,只剩下胸口子還在扯風箱一樣起伏,還有那瀰漫著。散不掉的。讓人喘不上氣的悲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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