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梢掃過桌沿,打碎了一個茶杯,瓷片四濺。桌子被抽出一道深深的白痕。
馬呈德高高揚起鞭子,第二下眼看就要抽下來。水芹坐在床上,裹著被子,一動不動,只是看著他,眼睛裡的恨意像兩把冰錐。她不求饒,不躲閃,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,彷彿在說:你打啊,有本事你就打死我。
那鞭子在空中僵住了。馬呈德的手在抖,手臂上的青筋蚯蚓一樣暴起。他看著水芹那雙只剩下恨的眼睛,看著那裡面映出的。自己舉著鞭子的猙獰影子。時間像是凝固了,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,在死寂的屋裡交錯。
“咣噹”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猛地一腳踹翻身邊的椅子,木頭碎裂聲刺耳。然後他不再看水芹一眼,轉身,踉蹌著衝出門去,狠狠摔上了門。
“嘭!”
那聲巨響,在深夜裡傳得老遠,震得窗戶紙嘩嘩作響。
水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,坐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過了很久,她才慢慢癱軟下來,整個人蜷縮排被子裡,劇烈地發抖。方才的勇氣和恨意像潮水一樣退去,只剩下冰冷的後怕和更深重的絕望。她聽見前頭院子裡,傳來壓抑的。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吼,還有鞭子抽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,一下,又一下,在寂靜的夜裡,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那聲音響了很久,直到後半夜,才漸漸停了。
水芹睜著眼,看著漆黑的帳頂,一夜無眠。
第二天,天剛矇矇亮,水芹就起來了。她穿戴整齊,推開房門。院子裡靜悄悄的,下了一夜的霜,地上。屋頂上,都是一片慘白。
她出去看前院,昨晚上響了半夜,她一眼就看見了院中那棵老棗樹。
昨天還好好的棗樹,此刻樹身上佈滿了一道道猙獰的裂口,樹皮被抽得翻卷起來,露出裡面白生生的木質。樹下,落滿了碎屑和抽斷的細小枝杈。整棵樹像是被暴風雨蹂躪過,悽慘地立在晨光裡。
水芹慢慢走到樹下,伸手摸了摸那些傷口。樹皮是硬的,裂口很深,有些地方還在滲出透明的樹液,像眼淚。
春草輕手輕腳走過來,小聲說:“太太......團長他......昨晚就在這兒,站了半夜,抽了這樹半夜......”
水芹沒說話,只是看著那些傷痕。她想起昨晚他揚起又放下的鞭子,想起他通紅的。盛滿怒意卻最終沒有落下的眼睛,想起他踉蹌衝出去的背影。
不一會兒,前院正房傳來動靜,是馬呈德要出門。他換了身乾淨的軍裝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只是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。他往出走的時候,腳步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棵傷痕累累的棗樹,又極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樹下的水芹,然後什麼也沒說,大步走了。
接下來幾天,宅子裡氣氛又有些微妙。馬呈德回來得更晚,有時甚至夜不歸宿。偶爾回來,也是滿身酒氣,倒頭就睡,不跟水芹說一句話。水芹也恢復了之前的沉默,只是那沉默裡,少了些尖銳的恨,多了些說不清的茫然。她還是會每天去看後院那堆黃土,也會去看前院那棵棗樹。棗樹的傷口慢慢幹了,結了深褐色的疤,像一道道烙印。
直到有一天下午,馬呈德突然回來了,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,雖然還是沒什麼笑容,但那股沉鬱的戾氣散了。他進了屋,水芹正坐在窗前,手裡拿著針線,卻一針也沒動。
馬呈德站在她面前,看了她好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:“那個張滿倉......你跟他,沒說過話?”
水芹手裡的針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猛地抬頭,看著他,臉色瞬間白了。他......他去查了?他知道了?
馬呈德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和驚慌的眼神,心裡那最後一點憋悶和猜疑,忽然就煙消雲散了。他查清楚了,兩人確實沒定親,連話都沒正經說過一句。那些村裡女人的閒話,不過是嚼舌根。她心裡的“有人”,恐怕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誰,更多是少女時一點懵懂的念想,是對被毀掉的那種可能的留戀和怨恨。
不知怎的,確認了這一點,他非但不覺得輕鬆,心裡反而泛起一股更深的無力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......傷感。他想起河灘上第一眼看見她時,心裡那種前所未有的悸動;想起準備聘禮。收拾新房時,那種隱隱的期待和歡喜;想起她睡在身邊時,心裡那份踏實;也想起這兩個多月來,她的冷臉,她的沉默,她昨夜那雙只剩下恨的眼睛。
稀罕一個女子,原來能把人折磨成這樣。他有時半夜醒來,看著她背對著自己的。單薄的脊背,會煩躁地想:老子為啥要找個女人?找個這麼犟的。心裡頭沒有自己的女人?自找苦吃。
可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。看著她此刻驚慌蒼白的臉,他心裡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憊,還有一絲認命般的妥協。
“行了,”他擺擺手,像是要揮開什麼不愉快的東西,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停住,沒回頭,聲音低低的,“那樹......我讓人看看,還能活不。”
說完,他拉開門出去了。
水芹還僵坐在椅子上,直到春草輕手輕腳進來,撿起地上的針,小聲說:“太太,您沒事吧?”
水芹搖搖頭,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透過玻璃,她看見馬呈德站在院中那棵棗樹下,仰頭看著樹冠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叫來一個老兵,指著樹說了幾句什麼。老兵圍著樹轉了兩圈,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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