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碎女子》第8章 第八章 逛武威(2)

作者:終生不變·5個月前

“哎喲!砬牌彎?那可是近老鄉啊!”劉太太一拍大腿,更熱絡了,“我說呢,看著就面善!咱那地方,出美人哩!”

這麼一說,距離好像一下子拉近了。水芹看著劉太太,也覺得親切了些,像是他鄉遇故知,雖然這“故知”打扮言談都和她熟悉的村裡女人大不相同。

劉太太是個眉眼通透的人,一頓飯功夫,就看出了門道。她看見馬呈德雖不怎麼說話,可眼神總不經意地往水芹身上瞟,給她夾菜,倒水,那小心勁兒,哪像個帶兵打仗。說一不二的團長?再看水芹,模樣是頂好的,可眼神怯怯的,帶著鄉下女子的生澀和不安,對馬呈德更是敬畏多於親近,甚至有些怕。她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——這團長是稀罕這碎女子,稀罕到心眼眼裡去了,可這團長夫人,還瓜(傻)著呢,沒開竅。

趁著馬呈德和劉營長說話的空當,劉太太湊近水芹,壓低了聲音,以一副過來人。老鄉加姐姐的姿態,跟水芹說起了“體己話”。

“妹子,你呀,是個有福的。”劉太太說,“瞧見沒,咱團長對你,那可是上了心的。帶你出來逛,給你買這買那,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。”

水芹臉更紅了,手指絞著衣角。

“你是不知道,”劉太太聲音又低了低,帶著幾分推心置腹,“這隊伍上的男人,十個有九個半不是省油的燈。我先跟你說說逛窯子——那地方髒得很,什麼髒病都有!東街王副旅長你知道不?他那個三姨太,長得跟朵花似的,可身上爛得都沒塊好肉了,成天捂著,見不得人。為啥?就是讓王旅長從窯子裡帶回來的病給傳上的!作孽啊,好好一個人,就這麼毀了。”

水芹聽得身上發冷,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。

“再說抽大煙,”劉太太撇撇嘴,“那更是個無底洞!咱們師部軍需處的李處長,原先多精神的一個人,家底也厚,可自打沾上那口癮,完了!餉銀。積蓄全填進去了,最後連他婆娘陪嫁的一對金鐲子都偷出去賣了。人抽得跟個鬼似的,皮包骨頭,風一吹就倒。他婆娘哭瞎了眼,有啥用?”

“還有耍錢的,”劉太太搖搖頭,“那也是個要命的窟窿。後勤上有個趙連長,原先日子過得好好的,可迷上了牌九,白天黑夜地賭,餉銀輸光了就借,借不到了就偷,最後讓人從賭場抬出來,說是欠了賭債還不上,讓人把手筋給挑了!成了個廢人,他婆娘拖著三個娃,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慘。”

水芹聽得心口怦怦直跳,這些事在砬牌彎也聽說過,可沒這麼具體,這麼嚇人。

“最可恨的是那些喝酒打老婆的,”劉太太嘆口氣,聲音裡帶了幾分真實的同情,“有些男人,在外面打了仗,見了血,那股兇性就收不住,回來就拿自己婆娘撒氣。打起來沒輕沒重,往死裡打!咱們師部軍法處的錢處長,你知道吧?他媳婦出來,哪回不是穿得光光鮮鮮的,臉上也抹得白,說話細聲細氣的,看著可體面了。可有一回夏天,她挽起袖子,我的天爺,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,新傷疊著舊傷,沒塊好肉!為啥?錢處長一喝多了就打她,專挑看不見的地方下死手!打完又後悔,抱著她哭,可下回喝了酒,照打不誤!”

水芹聽得手都抖了,她想起馬呈德揚起又放下的鞭子,想起他砸在床柱上的拳頭,踹翻的椅子......可他,到底沒打在她身上。

劉太太湊得更近些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:“還有些男人,那方面......邪性得很。打仗殺人殺紅了眼,回來那股勁就撒在女人身上。二團有個營長,姓胡,每回打完仗回來,就把他那個小媳婦往死裡折騰,聽說有一回差點把人折騰沒氣了......那媳婦見了人都不敢抬頭,走路都打晃。”

水芹臉一下子燒起來,又羞又怕。她想起新婚夜,想起馬呈德壓在她身上那股蠻勁......可後來,好像沒那麼疼了,尤其是最近,他動作緩了很多。

“這當官太太,看著風光,”劉太太總結道,語氣複雜,“吃的是白麵饃,穿的是綢緞衣,出門有車坐,進門有人伺候,不用下地,不用挑水,冬天凍不著,夏天熱不著。可這日子裡的苦,只有自己知道。男人在外頭胡搞,你得忍著;男人打你罵你,你得受著;男人抽大煙耍錢敗了家,你得撐著。看著是享福,其實是坐監牢,各有各的難處,不比鄉下日子輕鬆,就是苦得不一樣罷了。”

一頓飯下來,水芹聽得是目瞪口呆,心潮起伏。劉太太的話,像在她面前打開了另一扇門,讓她窺見了這個軍官太太圈子裡的另一番光景——繁華底下的汙糟,光鮮背後的血淚。她原先只覺得馬呈德可怕,可恨,強娶了她,把她關在大宅子裡。可現在一比,他除了在床上......在床上有些蠻,讓她怕,其他方面,竟挑不出什麼大錯。

他不抽大煙——她沒聞見過煙膏子味,只見他抽旱菸。他不逛窯子——至少她從沒聽說過,也沒見他身上有脂粉味。他不耍錢——沒見他夜不歸宿去賭場。他也不怎麼喝酒,偶爾喝點,也從沒醉醺醺地回來發酒瘋打人。他還給她買衣裳,買吃的,帶她出來見世面,記得給她家裡捎信拉土......

這麼一想,水芹心裡那點根深蒂固的恨,好像又被撬鬆了一點。她偷偷抬眼,看了看正在和劉營長說話的馬呈德。他側著臉,那道疤在飯館明亮的燈光下依然顯眼,可他說話的樣子很認真,眼神清明,沒有那些兵痞的油滑和戾氣。

回去的路上,天已經黑透了。車裡點了盞小馬燈,光線昏黃。水芹靠著車壁,懷裡抱著那頂兔皮帽子,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柔軟的皮毛。一天的新奇見聞,劉太太的那些話,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,讓她心亂如麻,又好像有什麼東西,悄悄地清晰起來。

她原先覺得,自己嫁了個天底下最壞的男人,毀了她的好姻緣,把她搶來關著,讓她天天害怕。可今天一看,聽了劉太太的話,她才發現,自己原先知道的太少了,想得太簡單了。馬呈德這樣的,在這隊伍裡,竟然還算......好的?

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她趕緊搖搖頭,想把這點念頭甩出去。可它就像顆種子,一旦落進心裡,就悄悄紮了根。

馬呈德坐在對面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可水芹能感覺到,他並沒真睡,呼吸很輕。

車子晃啊晃的,不知過了多久,水芹也迷迷糊糊睡著了。等她被一陣顛簸驚醒時,發現身上蓋著件軍大衣——是馬呈德的。而他只穿著單薄的軍裝,靠在另一邊,真的睡著了,頭一點一點的。

水芹看著那件帶著他體溫和氣味的軍大衣,又看看他沉睡中顯得不那麼冷硬的臉,心裡某個角落,忽然就軟了一下,酸了一下。

幾天後,水芹聽說,劉營長得了個不錯的差事,是去押送一批新到的軍械,是個肥差,也輕省。劉太太歡天喜地地來謝,帶了一包點心。馬呈德只淡淡說了句:“是你家女人,有眼色的很。”

劉太太心領神會,笑得更燦爛了,拉著水芹的手又說了一籮筐的貼心話。

水芹的日子,好像從武威回來之後,就有些不一樣了。她還是話不多,可眼神活泛了些,看馬呈德時,少了些尖銳的怕和恨,多了些複雜的打量和思量。她開始學著管一點家裡的事,比如廚房的開銷,下人的分工。她給後院那堆黃土仔細地蓋上了縫好的罩子,盼著來年開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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