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郭家歪女子
入了夏，天一日熱過一日。
水芹換上了單薄的夏布外衫，是湖藍色的，料子又輕又軟，貼在身上，勾勒出日漸豐腴的身形。肚子已經七個月了，高高地隆起來，像揣了個小西瓜。人卻不見浮腫，反倒添了幾分孕婦特有的圓潤。鵝蛋臉越發白淨，嘴唇紅潤潤的，眼睛也亮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被精心養著的水靈勁兒。
馬呈德看她的眼神，就常常發了直。有時她在廊下坐著做針線，他在一旁看公文，看著看著，目光就從紙上移到她臉上，再從臉上移到隆起的肚子上，就那麼定定地瞅著，直到水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，抬起頭嗔他一眼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，掩飾似的咳嗽一聲，又低下頭去看公文，可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，怎麼也藏不住。
天熱，馬呈德從營裡回來，常常是一身汗。灰布軍裝的後背溼了一大片，緊緊貼在身上。裡面的白布褂子更是溼透了，能擰出水來。那雙厚牛皮軍靴，更是能把腳燜得發白，脫下來，一股子汗味兒。
水芹就日日給他備著解暑的。有時是熬得濃釅的綠豆水，放涼了，喝一碗下去，從喉嚨涼到肚子裡。有時是甜胚子水，用青稞發酵的，酸甜開胃，還能解乏。馬呈德最愛喝的，是漿水面——用發酵的芹菜。蘿蔔纓子做的漿水，酸溜溜的，澆在煮熟過涼的麵條上，再撒上蔥花。辣子，他能呼嚕嚕吃上一大海碗，連湯都喝乾淨。吃完了，抹一把額頭的汗，長出一口氣：“舒坦。”
吃完麵，水芹就讓春草打來熱水，親自試了水溫，不燙不涼，跟他說：“燙燙腳，解乏。”
馬呈德起初不習慣，一個大男人，讓懷著身子的媳婦伺候洗腳，像什麼話。可水芹執意，他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，就由著她。她挽起袖子，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，蹲下身，把他的腳按進水裡，看他洗的潦草，有時候還用手撩著水，細細地搓洗。她的手很軟，動作很輕，從腳趾縫到腳後跟，一處不落。洗完了，用乾布巾擦得乾乾淨淨，又拿來爽身粉，薄薄地撲一層。
“靴子脫下來晾晾，潮氣大，傷腳。”水芹說著，把他脫下的靴子拿到通風的廊下，用木架子支起來，讓風吹著。她又從窗臺背陰拿出另一雙乾淨的靴子，放在他腳邊：“這雙是昨兒個晾乾的，你換上。”
馬呈德看著她忙前忙後，心裡那股說不出的熨帖，比喝了冰鎮綠豆水還舒坦。這女子，原本就是勤苦人家出來的，會過日子，知道心疼人。先前是心裡憋著疙瘩，擰著勁兒。如今那疙瘩像是被日子磨平了，被肚子裡的娃暖化了，她就顯出了本來的樣子——踏實，細緻，會疼人。
他是真喜歡回家，喜歡呆在這個有她的宅子裡。看著她挺著肚子在院子裡慢慢走，看著她坐在燈下給未出世的娃娃縫小衣裳，看著她忙忙活活地給他張羅吃喝。燙腳晾靴子，他心裡就踏實，就歡喜。有時候在營裡處理完公事，別的軍官吆喝著去喝酒。打牌。逛窯子，他一概推了，騎上馬就往家趕。歸心似箭。
同僚們就拿他打趣。有一次開會，散會後，旅長馬全義——他那個堂哥，拍著他的肩膀，半真半假地笑道：“呈德，你這天天一下值就往家跑，比兔子還快。怎麼，家裡藏著個天仙？”
旁邊幾個軍官也跟著起鬨：“就是，馬團長如今是金屋藏嬌，捨不得出來了！”
“八輩子沒見過媳婦似的！”
馬呈德也不惱，只淡淡回了句：“家裡有事。”便不再多說，翻身上馬走了。留下身後一片鬨笑聲。
他不在乎別人怎麼說。他就想回家，看他的媳婦，看他未出世的娃。
這天晚上，馬呈德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些。進門時，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。甜膩的香味，不像平時汗味混合著菸草的味道。
水芹正靠在炕上給娃娃縫一件小肚兜，見他進來，放下針線，準備下炕。“回來了？餓不？廚房溫著飯......”可就在他走近的那一刻，那股陌生的香味鑽進她鼻子，讓她動作猛地一頓。
這啥味道？怪怪的說香還帶著怪味兒，說香不香說臭不臭。可以肯定是女人身上的味道。
水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她抬起頭，看著走到炕邊的馬呈德，他臉上帶著些許疲憊，可眼神還是溫和的，伸手想來摸她的臉。
水芹話沒說完，聞著他身上那股味兒，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憋悶和噁心就湧了上來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，猛地抬手，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馬呈德猝不及防，被她推得往後踉蹌了一步，站穩了，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，臉上那點溫和瞬間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怒氣：“你這個女子，又咋了？發什麼瘋？”
水芹胸口起伏著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她瞪著他，嘴唇哆嗦著，憋了半天，才帶著哭腔吼出一句：“你......你不要碰我！”
“我碰你？”馬呈德氣笑了，聲音也高了起來，“自打你懷上，我碰過你嗎？！啊？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，澆在水芹頭上。她愣了一下，是啊，自打她懷了身子，他是沒再像以前那樣......那樣蠻橫地要她。最多就是摟著，親親額頭肚子。她剛才那話，說得是沒道理。
可那股脂粉味像根刺，紮在她心裡。她想起劉太太跟她說的那些話，說那些軍官在外頭應酬，哪個身邊不陪個花枝招展的女人？摟摟抱抱是常事，有的就直接帶出去過夜了。劉太太還說，她家劉營長還算老實，可有時候回來，身上也沾著味兒，她鬧過，可男人說那是逢場作戲，沒辦法。
“你不是好滴！”水芹又氣又委屈，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，指著他的衣裳，“你碰了別滴女人！你身上......有別人的味兒！你。你不要碰我！”
她哭得抽抽噎噎，臉憋得通紅，肚子也因為激動一鼓一鼓的。那樣子，又可憐，又帶著一股子不講理的嬌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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