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受傷
糧娃兒能扶著炕沿搖搖晃晃站起來了，小嘴咧著，露出幾顆米粒似的小牙，沖人咿咿呀呀地笑。年娃三歲多了，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芹後頭，能說不少話了，弟弟一哭，他就邁著小短腿跑去搖搖床，嘴裡還學著大人的腔調：“不哭不哭，阿哥在哩。”
日子像是終於從那場大饑荒的泥淖裡拔出了腳，踉蹌著，又往前挪了。街面上鋪子開得多了，糧店門口又開始排起隊，雖然糧價高得嚇人，可總歸是有了賣處。攤販賣些針頭線腦。粗瓷瓦罐，也有了底氣吆喝兩聲。只是人們臉上的菜色一時半會兒褪不下去，眼神里總留著點驚魂未定的影子，看啥都帶著戒備。
隊伍上的事也多了。大災之後，流民四起，土匪也鬧得兇。馬家軍忙著四處彈壓。剿匪。馬呈德在家的時候越來越少，常常是天不亮就走，半夜才回，有時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。回來也是一身塵土疲憊，眼睛裡帶著血絲，倒頭就睡。水芹知道他累，也知道外頭不太平，心裡總懸著，夜裡有點風吹草動就驚醒，要摸到他實實在在躺在身邊，才能重新閤眼。
這天還沒有到晌午，日頭看著毒。水芹剛把兩個娃哄睡，自己在廊下陰涼處做針線，給馬呈德縫一件夏天穿的細布褂子。天熱，他軍裝裡面老穿粗布褂子，磨得脖子後面都起了痱子。忽然，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凌亂的腳步聲，還有壓抑的驚呼和慌亂的吆喝。
“快快！輕點！”
“讓開！都讓開！”
“醫生！快去叫軍醫！”
水芹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手裡的針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猛地站起身，還沒走到院門，門就被“哐”一聲撞開了。
幾個勤務兵和親兵，七手八腳地抬著一個人衝了進來。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軍裝，胸前一片深色的溼跡，還在不斷擴大。臉白得像紙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，眼睛緊閉著。是馬呈德！
水芹只覺得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是誰在她耳邊狠狠敲了一鑼，眼前一陣發黑，身子晃了晃，一把扶住了旁邊的廊柱才沒摔倒。她張著嘴，想喊，可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掐住了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。只有心在腔子裡瘋狂地擂鼓，擂得她耳朵裡全是咚咚的巨響。
“太太！太太！團長受傷了！”一個滿臉是汗。胳膊上還帶著擦傷的親兵帶著哭腔喊。
水芹這才像還了魂，跌跌撞撞撲過去。馬呈德被抬進了正屋，放在炕上。軍醫提著藥箱，氣喘吁吁地跟著衝了進來，連汗都顧不得擦，就撲到炕邊。
“咋樣了？傷哪兒了？”水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，尖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子彈，擦著肺葉過去了......”軍醫一邊剪開被血浸透的軍裝，一邊急促地說，“出血厲害，得趕緊止血，不然......”
水芹看見他胸前靠近左肩胛的地方，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，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血。那血不是鮮紅的，帶著點暗色，還有些細小的血沫子。馬呈德昏迷著，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，每喘一口氣，嘴角就溢位一小股暗紅的血沫。
水芹腿一軟，直接跪倒在炕沿邊。她伸出手，想去捂那個流血的窟窿，可手抖得厲害，懸在半空，不敢落下。那血，那麼多血，像是要把他身體裡的熱乎氣兒全流乾似的。
“大夫！大夫你救救他！救救他啊！”水芹抓住軍醫的胳膊，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，眼淚決了堤一樣湧出來，聲音嘶啞破碎。
“太太您讓讓，讓讓！我得趕緊處理！”軍醫也急，額頭上青筋都迸起來了。
水芹被春草和韓婆子連拖帶抱地架到一邊。她癱坐在椅子上，渾身抖得像風裡的樹葉，眼睛死死盯著炕上那個人，盯著軍醫忙碌的手，盯著那不斷湧出的血。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，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和軍醫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。
軍醫用了藥粉，用了紗布，可那血像是堵不住，紗布很快又浸透了。馬呈德的呼吸越來越弱，臉色從蒼白轉向一種駭人的青灰。軍醫的手也開始抖了，汗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。
“不行......血止不住......傷到要害了......得......得有更好的藥，更厲害的大夫......”軍醫的聲音帶了絕望。
水芹聽到這話，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，從頭頂涼到腳心。她猛地站起來，衝到門口，對著院子裡慌作一團的勤務兵嘶喊：“去！去蘭州！去找馬主席！快！騎馬去！就說......就說他堂弟要死了！快啊！！不對，去旅部打電話！”
她的聲音淒厲得變了調，像瀕死的母獸在嚎叫。一個腿腳最快的親兵，抹了把眼淚，轉身就往外衝。陣兒又回來了，“太太，馬旅長已經打了電話，馬主席派了人已經往這來了！”
等待的時辰，像鈍刀子割肉。每一息，都長得沒有盡頭。水芹就跪在炕邊，握著馬呈德冰涼的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。她看著他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，看著他嘴角溢位的血沫顏色越來越深，看著他臉上那點活氣一點點消散。她覺得自己的心，也跟著一點點涼下去，空下去。
她想起砬牌彎，想起被兵圍村那天，想起他騎在馬上，臉上帶著疤，盯著她看的樣子。想起他摔了杯子卻沒打她，想起他在寒夜裡抽爛了棗樹，想起他半夜騎馬去給她弄鹹韭菜，想起他看著她吃燒雞時咽口水的樣子，想起他抱著年娃。糧娃時眼裡化開的柔光......這個霸道。彆扭。有時候可恨。卻又實實在在成了她男人。成了娃他爹的人，難道就要這麼沒了？
不！不能！水芹心裡發出無聲的尖叫。她死死攥著他的手，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力氣。自己的命，渡給他一點。
“呈德......馬呈德......你醒醒......你看看我......你看看年娃，看看糧娃兒......你答應過我的......你要好好過......你不能丟下我們......你不能......”她趴在他耳邊，語無倫次地。一遍遍地低聲說著，眼淚滴在他毫無血色的臉頰上，又滑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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