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,水芹像上了發條的陀螺,不知疲倦地轉。她讓春草和韓婆子專心帶好兩個娃,自己寸步不離地守著馬呈德。軍醫和蘭州來的大夫每天來換藥。打針。水芹就在旁邊目不轉睛地學,問。怎麼清洗傷口周圍,怎麼換繃帶才不會扯到,打針前後要注意什麼,發燒了怎麼用溼毛巾降溫,喂水喂藥要怎麼小心才不會嗆著......
她做這些的時候,手很穩,眼神很專注,像個最老練的看護。只有夜裡,等馬呈德睡沉了,她坐在炕邊的矮凳上,藉著昏暗的油燈光,看著他沉睡中依然蒼白的臉,看著他因為疼痛而偶爾蹙起的眉頭,那強撐的鎮定才會碎裂,眼淚無聲地淌一臉。她怕,怕他挺不過來,怕他發燒,怕傷口惡化。這個男人倒下了,她才猛地發現,自己心裡那塊一直撐著。扛著的石頭,原來是他。他不言不語,就在那兒,這個家就像有個主心骨,天塌不下來。他一倒下,她的天就像當年離開砬牌彎時一樣,一下子空了,沒抓沒撓的,心慌得厲害。
馬呈德是三天後才徹底清醒過來的。醒來時,屋裡點著油燈,窗外黑漆漆的。他費力地轉動眼珠,看見水芹趴在他炕邊,睡著了。她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,眼底下是濃重的青黑,即使在睡夢裡,眉頭也輕輕蹙著,一隻手還搭在他沒受傷的那邊手腕上,像是怕他跑了。
他喉嚨動了動,想說話,可胸口一陣撕裂般的疼,讓他悶哼出聲。
水芹立刻驚醒了,猛地抬起頭,看見他睜著眼,愣了一瞬,隨即,巨大的驚喜讓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可那亮光很快又被湧上來的淚水模糊。
“你醒了?疼不疼?想喝水不?餓不餓?”她一連串地問,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和哽咽,手忙腳亂地要去倒水。
馬呈德看著她慌亂的樣子,想搖搖頭,可一動就扯得傷口疼,只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下手指。水芹趕緊按住他:“別動!別動!大夫說了不能動!”
她倒了溫水,用小勺子一點點喂到他嘴邊。馬呈德喝了點水,乾裂的嘴唇溼潤了些。他看著水芹紅腫得跟桃似的眼睛,看著她明顯憔悴消瘦的臉,心裡那處最軟的地方,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吃力地抬起沒受傷的右手,想去摸她的臉。
水芹握住他的手,貼在自己臉頰上。他的手沒什麼力氣,冰涼。
“瓜女子......”馬呈德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,氣息微弱,“沒事......咋......咋就能死了......”
就這麼簡單幾個字,水芹的眼淚“譁”地又下來了。她再也忍不住,撲到他身上,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,把臉埋在他頸窩裡,肩膀劇烈地抖動,卻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,怕扯疼他的傷口。
馬呈德感覺到滾燙的眼淚滴落在自己皮膚上,感覺到她身體細微的顫抖。他抬起的手,最終輕輕落在她單薄的背上,一下一下,很輕地拍著,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屋裡靜悄悄的,只有水芹壓抑的抽泣聲,和兩人交錯的。輕微的呼吸聲。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把相擁的影子投在牆上,晃動著,卻奇異地,讓人覺得安穩。
他沒死。他活過來了。她的天,又撐起來了。
日子,在濃濃的藥味和小心翼翼的喘息裡,一天天數著過。
馬呈德的傷,像沙河灘上退了又漲。漲了又退的水,時好時壞。高燒是徹底退下去的,可人還是虛,說幾句話就喘,胸口那處傷口,稍一牽動就疼得他額角冒冷汗。但總歸,那層罩在臉上的死灰色是褪了,眼神也漸漸有了點活氣,不再是渙散著,看人都沒焦距。
水芹懸了多日的心,這才敢往下放一放,可也只是放一放,那根弦還繃著,夜裡有點動靜就驚醒,總要伸手去探探他的鼻息,感覺到那溫熱的氣流拂過指尖,才能重新閤眼。
護理的活計,水芹全攬在自己身上,不讓春草和韓婆子沾手。她說她們粗手笨腳,不如她細緻。其實她是怕,怕別人不如她盡心,怕出一點岔子。那傷口她看了無數遍,從最初血肉模糊的猙獰,到後來漸漸收口。長出粉嫩的新肉。每次換藥,她都屏著呼吸,用蘭州大夫留下的。在開水裡煮過的鑷子,夾著浸了藥水的棉球,一點一點,輕輕擦拭傷口周圍。她的動作又輕又穩,可額頭和鼻尖總會沁出細密的汗珠。馬呈德有時疼得悶哼,肌肉繃緊,她就停下來,俯下身,對著傷口輕輕吹氣,嘴裡小聲哄著:“馬上就好,馬上就好,忍一下......”
那氣息軟軟地拂在皮膚上,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莢味和奶香,竟真能奇異地緩解一些灼痛。馬呈德就半合著眼,看著她近在咫尺的。專注的側臉,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。有時換好了藥,重新纏上雪白的繃帶,她會下意識地,用指腹極輕地撫平繃帶邊緣,那觸碰像羽毛,癢癢的,一直癢到他心裡去。
喂藥餵飯更是精細活。藥是黑褐色的湯劑,苦得嗆人。水芹用小勺子舀了,吹得不燙了,才遞到他嘴邊。馬呈德皺眉,他就用另一隻手捏住他鼻子,柔聲哄:“良藥苦口,吃了才能好。”等他皺著眉嚥下去,她立刻把準備好的。用溫水化開的一小勺蜂蜜餵過去,沖淡那苦味。她指尖沾到一點蜜,他會很自然地,伸出舌頭舔掉。那溫熱的。帶著倒刺的觸感掃過指尖,水芹的臉就會“騰”地紅透,飛快地縮回手,垂著眼不敢看他。馬呈德就靠在枕頭上,看著她耳根都紅透的窘樣,蒼白的嘴角,會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。得逞般的弧度。
飯食是韓婆子精心做的。起初只能喝點米湯,後來是熬得稀爛的菜粥。肉糜粥。水芹總是自己先嚐一口,試試溫度軟硬,才一勺一勺餵給他。馬呈德胃口不好,吃幾口就搖頭。水芹也不強逼,只把碗放在炕頭用棉套子焐著的熱水裡溫著,過一會兒,又端起來,輕聲說:“再吃兩口,就兩口,不然沒力氣長傷口。”
她說話的調子軟軟的,帶著點懇求,眼睛望著他,清澈見底。馬呈德看著她,就張開了嘴。有時喂著喂著,他自己能抬手了,想接過碗自己吃,水芹卻不讓,執意要喂。她說:“你別動,小心扯著。”那神態,像個護崽的母雞,帶著點不由分說的嬌蠻。馬呈德也就由著她,像個聽話的孩子,一口一口,把她喂到嘴邊的粥喝完。
天氣好的時候,水芹會把炕頭的窗戶開啟一條縫,讓新鮮的空氣透進來。她會扶馬呈德靠著高高的被垛坐一會兒,給他背後墊得舒舒服服。年娃和糧娃兒被允許進來一會兒,但只准在炕邊玩,不準往阿達身上爬。年娃已經懂點事了,知道阿達受傷了,疼,就趴在炕沿,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,小聲問:“阿達,還疼不?”
馬呈德抬手,摸摸他的小腦袋,聲音還虛著:“不疼了。”
糧娃兒還小,不懂,只咿咿呀呀地伸手要阿達抱。水芹趕緊把他抱開,指著馬呈德胸口的繃帶,嚇唬他:“阿達這兒壞了,不能碰,碰了要流血,嚇人不?”
糧娃兒似懂非懂,看看繃帶,又看看阿達蒼白的臉,忽然“哇”一聲哭起來,也不知是嚇著了,還是委屈不讓抱。水芹只好抱著他在屋裡輕輕走動,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哄著。馬呈德就靠在炕頭,靜靜地看著娘倆,看著水芹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,看著她鬢邊散落的一縷頭髮隨著走動輕輕晃動,看著糧娃兒趴在她肩頭,漸漸止了哭,小手無意識地抓著她頸後的衣裳。午後的陽光從窗縫斜射進來,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,也給她和孩子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屋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。奶味,還有陽光曬過被褥的暖香。一切都安安靜靜的,只有水芹輕輕的哼唱,和兩個孩子細微的呼吸。
這一刻,沒有槍炮,沒有廝殺,沒有朝不保夕的恐懼。只有這方小小的。充滿煙火氣的炕頭,有一個受傷的男人,一個守著男人的女人,兩個不諳世事的孩子。日子像是被熨平了,皺褶都舒展開,只剩下最本真的。相依為命的暖意。
馬呈德看著,看著,胸口那處傷,好像也沒那麼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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