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槍斃了我也要回來
重新回到大宅院，水芹帶著一家子人，像是從一場噩夢裡剛剛掙扎出來，手腳都還發著軟，可心卻像是落到了實處。家還在，這就是最大的念想。
收拾是個大工程。幾個月不住人，又落了那麼厚的灰土，加上空襲震下來的碎瓦。牆皮，到處都亂糟糟。灰撲撲的。水芹把來娃兒用布帶子捆在背上，挽起袖子，和郭嬸子。春草一起，從正房開始，一樣樣清掃。擦拭。馬老成帶著年娃，收拾院子，把碎瓦爛磚清出去。糧娃兒和安娃兒也跟在屁股後頭，幫倒忙多於幫忙，弄得一身灰土，可也添了些活氣。
日子艱難，物資奇缺。水芹不敢坐吃山空，那點帶來的細軟和銀錢，得像沙子一樣，掰開了揉碎了用。她讓郭嫂子每日出去，專挑天快黑。小販急著收攤的時候，看能不能淘換點便宜的菜葉子。雜糧。又讓馬老成悄悄去找老海，看能不能透過阿訇的路子，從回民聚居區裡倒騰點東西。回民抱團，有自己的門路，有時候能弄到點外面見不著的吃食。
有一回，老海竟然讓人捎來一小口袋“奶粿粿”——是用羊奶。糜子面混合了，曬乾成的小塊，帶著奶腥氣和糧食的焦香，用水泡開了，是頂好的營養，尤其適合來娃兒這樣的小娃娃添補。水芹知道這是稀罕東西，如今兵荒馬亂，牛羊都金貴，這點奶粿粿，不定是老海從自己牙縫裡省下，或是費了多大勁換來的。她心裡感激，卻沒多說，只把這份情記在心裡。到底是馬家人，馬呈德不在，這些跟著馬家多年的老人。同族，在關鍵時刻，還能念著點香火情，照應著她們孤兒寡母。
打仗的年月，世道就亂。城裡難民多，潰兵。地痞。趁火打劫的也多了。宅子雖然位置不錯，可家裡沒個頂事的男人，只有水芹一個女人帶著幾個下人。碎娃，難免被人盯上。晚上，院牆外頭常有窸窸窣窣的動靜，有時是野狗，有時可能就是歹人。有一晚，甚至有人往院裡扔磚頭，試探虛實。多虧了留下的那兩個便衣兵，李金生和胡有根，還有馬老成，夜裡輪流值守，提著馬燈在院裡巡視，弄出些動靜，才把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嚇退。
日子長了，水芹也跟這兩個兵熟了。李金生二十五，是河州老家跟出來的，話不多，辦事穩當。胡有根二十一，靈醒些，也活泛。有一回閒聊，水芹才知道，當初馬呈德讓他們留下看家，兩人還不大情願，都想跟著司令上前線打鬼子。馬呈德把他倆叫到跟前，盯著他們的眼睛說：“我這一家老小，就交給你們倆了。這不是看家，是守著我馬呈德的命。他們在，我的命就還在，我就有根，有念想，就得從戰場上爬回來。他們要是出了事......”他沒說下去，可那眼神里的狠勁和決絕，讓李金生和胡有根都打了個寒噤，再不敢有二話。
水芹聽了，心裡翻江倒海。怪不得，空襲時他們拚死護著，轉移時寸步不離，平時守夜也盡心盡力。原來，他走前是這麼交代的。他把她和孩子們，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。這份沉甸甸的託付，也壓在了這兩個年輕兵的心上。
入了冬，天一天冷過一天。蘭州這地方，冬天乾冷，風像小刀子，能割進骨頭縫裡。往年家裡早早就備足了“蘭炭”（蘭州附近產的一種煤），屋裡燒得暖烘烘的。可今年，煤炭成了金貴東西。日本鬼子封鎖得嚴，外頭的煤進不來，蘭州本地“阿幹鎮”的煤礦雖說在擴產，可城裡湧進來那麼多逃難的人，還有內遷的工廠。機關，那點煤哪裡夠分？黑市上的煤價，一天一個樣，貴得嚇死人。普通人家，誰能燒得起？多是去城外撿些枯樹枝。蒿草，或者燒點“麥草”（麥稈）。“包穀杆”（玉米杆）對付。
水芹家裡人多，還有幾個碎娃，不能凍著。眼看原先那點存煤快見底了，這天天剛擦黑，吃了飯，李金生和胡有根就跟水芹說，去“黑市”上轉轉，看能不能想法子倒騰點煤回來。“黑市”在城南一片背巷裡，三教九流都有，賣什麼的都有，就是價高，風險也大。
兩人揣了點錢和一小塊煙土（這是硬通貨），悄悄走了。水芹抱著七個多月的來娃兒，在堂屋地上輕輕走著，哄他睡覺。來娃兒白天睡多了，這會兒精神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看著他娘。郭嫂子在廚房就著油燈的微光，收拾些蔫了的白菜葉子，想看看能不能醃點鹹菜。郭嬸子和春草在西廂房，看著年娃寫字，糧娃兒和安娃兒在旁邊玩。安娃兒四歲，正是人嫌狗不愛的年紀，不知怎的惹了糧娃兒，被糧娃兒那“悶頭賊”不聲不響推了一把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愣了一下，隨即“哇”一聲哭起來，邊哭邊爬起來，跑到堂屋，扯著水芹的褲子，非要阿媽抱，給他“報仇”。
水芹懷裡抱著來娃兒，腿上掛著哭嚎的安娃兒，正頭大，想著先把來娃兒放下，去拉安娃兒。就在這時，堂屋的門“吱呀”一聲，被輕輕推開了。
一個黑瘦的人影，裹著一身寒氣，悄沒聲地閃了進來。
水芹下意識地抬頭，和來人對了個正臉。兩人都愣住了。
進來的人，穿著一身沾滿灰土。辨不清顏色的舊軍裝，沒戴帽子，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，臉頰瘦得陷了進去，鬍子拉碴，只有那雙眼睛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亮得懾人。他站在門口，像是被屋裡的景象定住了，目光從水芹臉上，移到她懷裡的來娃兒身上，又移到地上扯著褲子哭的安娃兒，再移到聞聲從廂房探出頭來的年娃和糧娃兒臉上......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，還有一種近乎貪婪的。想要把一切都刻進眼睛裡的急切。
水芹也傻了一樣看著他。懷裡是暖呼呼的來娃兒，腿邊是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安娃兒，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。這個人......這張黑瘦的。鬍子拉碴的臉，這雙亮得嚇人的眼睛......是他？是呈德？他......他咋回來了？是夢？還是又眼花了？
屋裡死一般寂靜，只有安娃兒不知所以。還在抽抽噎噎的哭聲。
“司......司令？！”還是春草最先反應過來，從廂房門口衝出來，聲音都變了調，帶著哭音，“是司令！司令回來了！”
這一聲，像驚雷一樣，劈開了水芹腦子裡那團混沌的霧。她渾身猛地一抖，懷裡的來娃兒似乎感覺到了，不安地動了動。水芹看著門口那個人，看著他那雙緊緊盯著自己的。一眨不眨的眼睛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卻發不出聲音。她想把來娃兒放下，腿卻軟得挪不動步。她想撲過去，可懷裡還有個小人兒，腿上還掛著個......
馬呈德也像是被那一聲喊醒了。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目光終於從孩子們身上，重新聚焦到水芹臉上。他看著她，看著她蒼白消瘦的臉，看著她眼睛裡瞬間湧上來的。巨大的震驚和不敢置信，還有那迅速瀰漫開的水光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喊她的名字，卻好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。
水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很輕，很顫，帶著一種做夢般的飄忽，指著懷裡的來娃兒，對他，也像是對自己說：“這......這是來娃兒。你走了......生下的。”
“來娃兒”三個字，像一把鑰匙，瞬間捅開了馬呈德眼裡那層強撐的硬殼。他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迅速泛紅，那裡面洶湧的情緒——後怕。慶幸。狂喜。心疼。愧疚——混在一起，幾乎要滿溢位來。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，卻又像怕驚到什麼似的，硬生生剎住，只是死死地看著水芹，看著她懷裡那個他從未謀面的。瘦小的兒子。
水芹看著他瞬間通紅的眼圈，看著他臉上肌肉不受控制的輕微抽搐，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。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洶湧情感，心裡那根繃了一年多。幾乎要斷裂的弦，“啪”地一聲，徹底斷了。所有強撐的鎮定，所有壓抑的恐懼，所有日夜的思念和擔憂，在這一刻，決堤而出。
她再也顧不上了，抱著來娃兒，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，一頭扎進他冰冷堅硬。帶著濃重硝煙和塵土氣息的懷裡！“哇”地一聲，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，放聲大哭起來。懷裡的來娃兒被擠在中間，不舒服地扭動，也跟著細聲哭起來。腿邊的安娃兒被這陣勢嚇住了，忘了哭，呆呆地看著。
馬呈德手臂僵硬了一瞬，隨即猛地收緊，將水芹和她懷裡的來娃兒，緊緊地。緊緊地箍進自己懷裡。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們娘倆嵌進自己身體裡。他把臉深深埋進水芹帶著皂莢清香的頸窩，深深地。顫抖地吸了一口氣，那是家的味道，是活著的。安穩的味道。有溫熱的液體，順著他粗糙的臉頰，滾落進水芹的衣領裡，燙得她一哆嗦。
韓嬸子。春草。郭嫂子都出來了，站在一旁，看著相擁痛哭的司令和太太，也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淚。年娃懂事地拉著糧娃兒，小聲說：“是阿達，阿達回來了。”糧娃兒靜靜地看著，黑眼睛裡有些好奇，也有些不明所以的觸動。
不知抱了多久，水芹的哭聲漸漸低了，變成壓抑的抽泣。馬呈德稍稍鬆開些，抬手，用他那粗糙的。佈滿裂口和厚繭的大手，笨拙地去擦她臉上的淚，卻越擦越多。他低頭，看著夾在兩人中間。哭得小臉通紅的來娃兒，伸出另一隻微微顫抖的手，極輕極輕地，碰了碰那嬌嫩的臉蛋。
“來娃兒......”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好，來娃兒好......我回來了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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