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碎女子》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定心丸(1)

作者:終生不變·5個月前

第二十五章 定心丸

一夜的光景,短得像打了個盹。

燈苗子跳著,昏昏黃黃的光,把兩個人緊挨著的影子投在牆上,晃著,疊著。有說不完的話,卻又好像啥也沒說囫圇。水芹顛三倒四地說懷來娃兒時咋吐得輕,娃生下來咋瘦小,她咋擔心;說那些飛機“嗡嗡”響得人心要從腔子裡跳出來,說那一聲接一聲的爆炸,房子咋晃,土咋往下掉;說咋逃到小西湖,那院子多小,地下室多黑,擠著咋過;說年娃唸書認了多少字,糧娃兒還是悶著幹壞事,安娃兒學話快,來娃兒咋一天天長開了......

馬呈德就摟著她,下巴蹭著她的頭髮,靜靜地聽。聽到炸得房子落土,他手臂就收緊些;聽到娃們淘氣,他嘴角就彎一下;聽到她說在地下室裡嚼麻麥餵奶,他喉嚨就哽住了,半晌,才啞著聲說:“我的瓜女子......受罪了。”

他不怎麼說前線的事,只簡單說仗打得緊,日本人“歪”(厲害),但他們騎兵衝起來,鬼子也怕。更多的時候,他就那麼看著她,藉著燈光,一寸一寸地看,看她瘦削下去的臉頰,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,看她因為操勞而有些粗糙的手指。看著看著,就湊過去,在她額頭上,眼睛上,臉頰上,很輕地親一下,那鬍子茬扎得她癢癢的,心裡卻酸痠軟軟的。

後半夜,孩子們都睡沉了。馬呈德忽然坐起身,把身上那件又髒又破的軍裝棉襖脫下來。水芹以為他熱,剛要說什麼,卻見他摸索著棉襖裡子靠近胳肢窩的地方,那裡縫線格外密實。他用指甲摳了摳,又找了把剪子,小心地,一點一點,把那裡拆開。

線頭鬆開,他從棉絮裡,掏出一根黃澄澄。沉甸甸的小金條。又在另一邊同樣的位置,也拆開,又掏出一根。兩根小金條,在他滿是厚繭和裂口的手掌裡,閃著幽幽的光。

他把金條放到水芹手裡,合上她的手指,包住。“拿著。隊上發的餉,還有......一點別的。我換成這個,好帶。藏好,誰也別說。萬一......我說萬一,我再有信兒不通的時候,或是世道更亂,你拿這個,想法子換吃的,換喝的,把娃們拉扯住。等我回來。”

那金子冰涼,可被他捂得帶了點體溫,沉甸甸地壓在水芹手心,也壓在她心上。她知道這是他的血汗錢,是他在槍林彈雨裡拿命換的,是他給她和娃們留的最後的活路。她鼻子一酸,想推回去,可看著他深陷的眼窩和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把話嚥了回去,只是把那兩根金條緊緊攥在手心,指尖都捏得發白。

“嗯。”她重重地點頭,把金條仔細包好,塞進貼身的衣袋裡,那冰涼堅硬的觸感貼著肌膚,像一道護身符。

天快亮時,馬呈德還睜著眼,看著帳子頂。水芹知道他乏透了,路上不知跑了幾天幾夜,又熬了大半夜。她硬是把他按倒,扯過被子給他蓋好,手輕輕捂上他的眼睛:“閉眼,睡一會兒。就一會兒,天亮了我叫你。”

馬呈德還想說什麼,可眼皮實在沉得抬不起,在她掌心溫軟的覆蓋下,那強撐的精神一鬆,幾乎是瞬間,就發出了沉重而均勻的鼾聲。他睡得極沉,可眉頭還微微蹙著,一隻手無意識地伸過來,緊緊抓住了水芹的衣角。

水芹就側躺著,一動不動,看著他沉睡中格外疲憊。也格外真實的臉。聽著他的鼾聲,感受著他手心傳來的。實實在在的溫度和力量,她才覺得,這一切不是夢。他是真的回來了,雖然只有短短一夜。

天矇矇亮,水芹就輕輕掙開他的手,起身下炕。她得給他弄點吃的,讓他吃飽了,好上路。

廚房裡,郭嬸子和郭嫂子也早早起來了,眼睛都紅紅的,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安穩。見水芹進來,都小聲問:“司令......這就走?”

“嗯,吃了就走。”水芹聲音很平靜,手下卻利索地忙活起來。她舀出家裡最好的白麵,加了點鹽,和得硬硬的,醒著。又去櫃子裡,拿出之前炒好。以備不時之需的“麻麥”——那是把麥粒。麻子。還有一點豆子混在一起,在大鐵鍋裡用慢火炒得焦黃酥香,嚼著頂餓,也耐放。她找來三個厚實的粗布口袋,把麻麥裝得滿滿的,紮緊口。這是給他們路上吃的乾糧。

面醒好了,水芹親自擀。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動,發出沉穩均勻的“咕嚕”聲,面片在她手下越變越大,越變越薄,最後疊起來,嚓嚓嚓切成粗細均勻的麵條。鍋裡的水滾開著,白氣蒸騰。她把麵條下進去,用長筷子輕輕攪散。

沒有肉,甚至連點像樣的菜都沒有。水芹打了幾個雞蛋,用一點珍貴的清油炒成嫩黃的雞蛋醬,又切了半個蘿蔔,用鹽和醋拌了個小菜。麵條煮熟,撈進三個大海碗裡,澆上雞蛋醬,撒點蔥花——蔥花是郭嬸子在窗臺上用破瓦盆種的,稀疏的幾根,卻也翠綠。

馬呈德被叫起來時,面剛好。三個人——馬呈德。兩個一樣灰頭土腦的親兵,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,捧著大海碗,埋頭就吃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“呼嚕呼嚕”吸麵條的聲音。雞蛋醬的鹹香,麵條的筋道,在這清冷的早晨,顯得格外實在。熨帖。馬呈德吃得很快,很香,連碗底最後一點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,又就著蘿蔔菜,把郭嫂子遞過來的半碗麵湯也喝了。吃飽喝足,他長長地舒了口氣,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疲憊,似乎被這頓熱乎乎的家鄉飯驅散了些。

該走了。馬呈德站起身,走到院中。李金生和胡有根已經把馬牽了出來,喂足了草料。馬老成。韓嬸子。春草。郭嫂子,還有揉著眼睛被拉起來的年娃,都站在廊下看著。糧娃兒和安娃兒還睡著,來娃兒在韓嬸子懷裡,睜著懵懂的大眼睛。

水芹沒哭。她抱著那個裝著麻麥乾糧的包袱,走到馬呈德面前,遞給他。馬呈德接過,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包含了千言萬語。然後,他轉身,走到李金生。胡有根和馬老成面前,沒說話,只是伸出手,在他們每人的肩膀上,重重地。結結實實地拍了一下。

“金生,有根,老馬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砸在地上都能出聲,“這個家,我馬呈德,就託付給你們了。你們的情分,我記下了。”

李金生挺直了腰板,胡有根重重地點頭,馬老成眼圈一紅,啞著嗓子說:“司令,您放心!有我們在,太太和少爺們,一根汗毛都少不了!”

馬呈德不再多言,利落地翻身上馬。晨光熹微,照著他黑瘦卻挺直的背影。他最後回頭,看了一眼站在臺階上的水芹,看了一眼她身後那些望著他的人,看了一眼這個在戰火中倖存。給了他短暫溫暖和無限牽掛的家。然後,一抖韁繩,低喝一聲:“走!”

三匹馬,嘚嘚地敲擊著青石板路面,穿過晨霧,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
水芹一直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,直到再也聽不見馬蹄聲。晨風吹過來,帶著寒意,她打了個哆嗦,才發現自己站得腿都有些僵了。可她心裡,卻沒有想象中那麼空,那麼慌。

男人為了看她一眼,槍頂著腦門都敢跑回來。就為這,她也不能再慌,再哭。他把她和娃看得比命重,她得把這家,把娃,看得比天還大,撐得穩穩的,等他下次回來。

她轉過身,看著廊下站著的家人。每個人的臉上,都還留著離別的悵然,可眼神里,卻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。那是一種定了心的穩當。司令回來了,雖然只待了一夜,可就像給這搖搖晃晃的破船,牢牢地下了一根錨。他知道他們還活著,過得不易但還在撐著;他們也知道,他在外頭拚命,心裡牢牢記著這個家,哪怕千難萬險,也會想法子回來看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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