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撞，像一盆冰水，猛地澆在馬呈德頭頂的怒火上。他激靈一下，看清了水芹瞬間痛得扭曲的臉，和那雙驚恐絕望望著他的眼睛。滔天的怒火“呼啦”一下熄了大半，剩下的，是後怕和心疼。他一步跨過去把芹抱住扶正站好。
他胸膛劇烈起伏，狠狠喘了幾口粗氣，看著還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年娃，又看看捂著腰。臉色慘白。滿眼淚水望著他的水芹，再看看嚇哭的三個小娃。
院子裡死一般寂靜，只有壓抑的抽泣和劇烈的喘息。
半晌，馬呈德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裡駭人的厲色褪去了，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沉重的痛楚。他把鞭子隨手扔在地上，發出“啪嗒”一聲輕響。
“今天，學，不上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是對著地上的年娃說的，卻看也不看他，“跟我走。”
年娃抽噎著，掙扎著想爬起來，腿卻軟得不聽使喚。馬呈德走過去，一把將他拎起來，像拎一隻小雞崽。年娃腿疼，站不穩，趔趄了一下。馬呈德頓了頓，沒鬆手，半拖半拎地，拽著他往外走。
“呈德！”水芹忍著腰上的劇痛，嘶聲喊了一句，聲音裡全是哀求。
馬呈德腳步停了一下，沒回頭，只丟下一句：“死不了。你放心。”說完，頭也不回地拽著年娃出了院門。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就停在門外，他拉開車門，把年娃塞進後座，自己上了副駕駛座，引擎發出一陣低吼，車子捲起一陣塵土，開走了。
水芹靠著門框，春草趕緊出來把她扶著坐下 ，腰間的疼一陣陣襲來，可她心裡更疼，更慌。她不知道男人會把年娃帶到哪裡去，會不會再打他。那一鞭子要是真抽下去......她不敢想。糧娃兒和安娃兒圍過來，抱著她哭：“媽，媽，達達是不是不要阿哥了？”“達達好嚇人......”
水芹摟住兩個嚇壞了的孩子，眼淚無聲地流。她想起馬呈德剛才甩開她時那下意識的力道，想起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後悔和後怕。他不會真把年娃怎麼樣，他心疼孩子，她知道。可他今天的樣子，太嚇人了。那一腳，那一聲鞭響，還有那瞬間爆發出的。屬於軍人的冷酷煞氣，讓她真切地意識到，自己的男人，不只是丈夫和父親，他還是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軍官。他心底壓著的東西，比她想象的要深，要重。
年娃被馬呈德帶出去，直到日頭偏西，才回來。
是馬呈德開車送回來的。車停在門口，馬呈德先下來，臉色依舊沉靜，看不出喜怒。年娃自己開啟另一邊車門，慢慢挪下來。他低著頭，走路還有點一瘸一拐，但身上看上去沒有新添的傷痕，只是那身筆挺的校服，皺巴巴的，沾滿了塵土，雪白的襯衫領子也灰撲撲的。臉上淚痕幹了，留下幾道白印子，眼睛紅腫著，但眼神卻有些不同了。少了早上那種刻意端著的。屬於“隴右中學學生”的矜持和隱隱的不耐煩，多了點驚魂未定後的茫然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......瑟縮。
水芹一直在堂屋門口坐著，什麼也幹不進去，眼睛盯著院門。看見車子回來，看見兒子全須全尾地下了車，她懸了一天的心，才“咕咚”一聲落回肚子裡，腿卻軟得差點站不起來。
馬呈德沒進屋，站在院門口，對年娃沉聲說：“進去，給你媽賠不是。”聲音不高，卻不容置疑。
年娃低著頭，慢慢挪到水芹面前，不敢看她，聲音蚊子哼哼一樣：“媽，我錯了。我再不敢了。”說著，眼淚又湧出來，大顆大顆往下掉，這回不是嚇的，是滿滿的愧疚和後怕。
水芹的眼淚也一下子湧出來。她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，緊緊抱著，摸著他的頭，他的背，哽咽著說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......知錯就好，媽的娃......”
馬呈德在門口看著，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，沒說什麼，轉身對還站在車邊的勤務兵低聲交代了兩句，然後邁步進了院子。他沒看抱在一起的母子倆，徑直走到堂屋，拿起桌上的茶壺，對著壺嘴灌了幾口涼茶。
糧娃兒和安娃兒躲在裡屋門後，偷偷往外看，見阿哥回來了，達達也沒再發火，才怯生生地挪出來。郭嫂子趕緊去廚房張羅熱飯。
晚上這頓飯，吃得格外沉默。連向來活潑的安娃兒，也低著頭，扒拉著碗裡的飯，不敢出聲。年娃眼睛腫著，埋頭吃飯，偶爾偷偷抬眼，飛快地瞟一下父親。馬呈德一如既往，吃得很快，很專心，但眉宇間那股沉鬱之氣，散了不少。
吃完飯，馬呈德放下碗，看了一眼幾個兒子，尤其是年娃，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：
“今天，我帶你們大哥，去了一趟城外傷兵營，又去看了鐵橋底下，那些從河南。陝西逃難過來，沒處落腳的人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年娃依舊有些紅腫的眼睛，“你看見那些缺胳膊少腿，疼得直哼哼，連口熱湯都喝不上的兵了嗎？你看見那些拖兒帶女，一家子擠在橋洞下，臉髒得看不清模樣，為半個餿饃搶破頭的人了嗎？”
年娃身子一顫，頭埋得更低。
“你身上這身皮，你腳上這雙鞋，你每天安安穩穩坐在學堂裡，”馬呈德的聲音依舊平緩，卻字字砸在人心上，“不是因為你老子是旅長，是司令。是無數你看不見。也想不到的人，用命，用血，用他們一家老小的飢寒交迫換來的！你媽拉扯你們幾個，容易嗎？轟炸空襲的時候，為了一口吃的，餵你們幾張嘴，把腦殼子都想爛了，你倒好，識了幾個字，進了幾天洋學堂，就學會跟你媽擺譜。耍脾氣了？”
“你嫌你媽不懂？我告訴你，”馬呈德的聲音陡然轉厲，“這世上，最該懂的道理，不是學堂裡教的，是你媽用她的一針一線。一粥一飯教你的！是那些你瞧不上的。在泥地裡刨食的人用血汗教你的！是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叔伯們，用命教你的！”
年娃的眼淚又流下來，不是委屈，是羞慚，是恐懼，是某種被猛然戳破少年虛榮後巨大的無地自容。他肩膀劇烈地聳動著，壓抑地哭出聲。
“從今往後，在這個家，誰敢再跟你媽說一句重話，甩一個臉子，”馬呈德的目光緩緩掃過糧娃兒。安娃兒，最後落在抽泣的年娃身上，“我不光用鞭子抽，我把他送到軍營裡，讓他好好嚐嚐，啥叫真正的‘不懂’！都聽明白了沒？”
“明白了......”三個孩子，包括還懵懂但被氣氛嚇住的來娃，都帶著哭腔小聲回答。
“大聲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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