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一盞茶功夫,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。產房裡,猛地爆發出了一聲嬰兒響亮的。幾乎有些憤怒的啼哭!
“哇啊——!!!”
緊接著,是洋大夫如釋重負的。帶著外國腔調的漢語:“好了,孩子出來了。止血,快!”
馬呈德腿一軟,要不是扶住牆,差點栽倒。孩子哭了,孩子出來了!那她呢?她呢?!
又熬了彷彿一輩子,產房的門終於開了。洋大夫走出來,摘下口罩,額頭上全是汗,臉色也有些發白,但眼神是平靜的。“太太失血很多,非常危險。但現在血止住了,需要絕對安靜,精心護理,補充營養。孩子是男孩,很健康。”
馬呈德什麼也聽不進去了,他推開擋在門口的人,衝了進去。
屋裡還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藥水味。水芹躺在炕上,身上蓋著被子,臉白得死灰,眼睛緊閉著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,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,證明她還活著。陳嫂子正用溫熱的毛巾,極輕地擦拭她額頭的冷汗。
穩婆抱著洗乾淨。包在襁褓裡的嬰兒,想遞給他看。馬呈德看都沒看那襁褓一眼,他幾步撲到炕邊,顫抖著手,想去碰水芹的臉,又不敢,生怕一碰就碎了。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,最終只是緊緊抓住了她露在被子外。冰涼無力的一隻手,把那手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。滾燙的胸口上。
“芹......芹......”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只會重複這一個字。
水芹毫無反應,像是沉在最深最黑的夢裡。
德國大夫又進來檢查了一下,開了藥,叮囑了護理事項,說至少半個月不能下炕,要用人參。當歸這類好東西好好將養補血,能不能緩過來,就看這半個月了。馬呈德像抓住救命稻草,一字不差地記下。
接下來的日子,馬呈德像是變了一個人。司令部的事能推就推,不能推的也儘快處理,剩下所有時間,都守在家裡,守在水芹炕前。
水芹一直昏昏沉沉,醒了就喝點參湯。米油,很快又睡去。臉色慘白,嘴唇沒一點血色。馬呈德讓人去尋了個身體好。奶水足的奶媽,專門喂小五。他自己則像發了瘋一樣,到處蒐羅補血的東西。當歸。黃芪。紅棗。桂圓。黑芝麻......凡是聽說能補血的,不管多貴多難弄,他都想法子弄來。今天讓郭嫂子燉當歸紅棗烏雞湯,明天讓韓桂香做黑芝麻糊,後天又不知道從哪兒搞來點阿膠,讓人化了兌在粥裡。
他也不再是那個只等飯上桌的男人。他會守在廚房,看著郭嫂子她們做,問火候,問做法。有時候水芹沒胃口,吃不下那些油膩的補品,他就急,在屋裡轉圈,然後又壓著性子,坐回炕邊,低聲哄:“芹,再吃一口,就一口,吃了才能長精神......”
他變得絮叨,變得小心翼翼。夜裡,他幾乎不睡實,水芹稍有動靜,他立刻驚醒,湊過去看,給她掖被角,試額頭的溫度。白天,他就坐在炕邊的椅子上,一坐就是半天,什麼也不做,就那麼看著她沉睡或醒著的臉。只有看著她胸口那平穩的起伏,聽著她漸漸均勻的呼吸,他狂跳的心才能稍稍安生一點。
水芹在昏沉中,也能感覺到他的存在。有時費力地睜開眼,總能對上他佈滿血絲。寫滿擔憂的眼睛。她想說點什麼,卻沒力氣。他就握住她的手,低聲說:“沒事,睡吧,我在這兒。”
半個月後,在那些湯湯水水和小心翼翼的守護下,水芹的臉上,終於慢慢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,像枯萎的花瓣邊緣,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粉。眼神也清明瞭些,能靠著被垛坐一小會兒了。
這天下午,陽光很好,從窗欞透進來,暖洋洋地照在炕上。水芹精神好些,靠坐著,馬呈德坐在炕邊,端著碗,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喝桂圓蓮子粥。她喝了幾口,搖搖頭,表示夠了。
馬呈德放下碗,用指腹極輕地擦掉她嘴角一點粥漬。然後,他俯下身,手臂穿過她的後背和腿彎,小心地。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一樣,把她輕輕抱進懷裡,讓她靠在自己胸前。他的臉埋進她頸窩,深深吸了口氣,那裡終於不再只有病氣和藥味,有了點她身上熟悉的。讓他安心的暖意。
“你把我嚇死了......”他在她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沙啞地。帶著無盡後怕地說,“真的......差點嚇死了。你要是沒了,我......”
他說不下去,只是更緊地抱住她,手臂微微發抖。
水芹靠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裡,聽著他擂鼓般的心跳漸漸平復,感覺到頸窩處一點溫熱的溼意。她沒力氣說話,只是抬起還有些無力的手,很輕很輕地,回抱住了他的腰。
過了許久,馬呈德才稍稍鬆開些,但仍圈著她。水芹抬起眼,看著他瘦削了一圈。鬍子拉碴的臉,和那雙盛滿紅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,虛弱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極淡的笑。
“娃......小名兒,叫個啥?”她輕聲問,聲音還有些氣短。
馬呈德愣了一下。這些天,他全部心神都在水芹身上,那個差點要了她命才生下來的小兒子,他甚至沒仔細看過幾眼,名字更是沒顧上想。
“還沒起......”他老實說,看著她,“你說叫個啥?”
水芹想了想,目光飄向窗外明媚的春光,又落回他臉上。“你定吧。是小子,跟哥哥們排著叫也行。”
馬呈德沉默了片刻。他看著懷裡人依舊蒼白。卻有了生氣的臉,想起這半個多月煉獄般的煎熬和失而復得的狂喜,又想起去年八月全城歡慶的勝利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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