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碎女子》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霜降(2)

作者:終生不變·5個月前

“誰問你這個!”劉組長不耐煩地打斷他,“說重點!他私藏的東西!他潛伏的證據!”

胡有根渾身一抖,像是被打斷了脊樑骨,聲音帶了哭腔:“有......有......他臨走前,給了太太......金條......還有......煙土......讓我看見的......他說是活命錢......藏在......藏在家裡......”

“金條?煙土?”劉組長眼睛一亮,厲聲追問,“藏在哪裡?說清楚!”

“不......不知道具體......太太藏的......我就知道有......”胡有根的聲音低了下去,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。

“馬呈德!人證物證俱在!你還有什麼話說?!”劉組長轉向馬呈德,聲色俱厲,“私藏金銀,窩藏煙土,這就是你企圖變天覆闢的資本!交代!你還有多少同夥?多少秘密聯絡點?你在金川,還幹了哪些破壞活動?!”

臺下的人群,被“金條”。“煙土”這些字眼刺激得激動起來。不知誰先喊了一聲:“打倒歷史反革命馬呈德!”緊接著,零星的喊聲匯成了一片:“打倒他!”“槍斃他!”“讓他交代!”

那些聲音,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,從四面八方射向土臺子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。寒風更烈了,吹得他花白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。他臉上那道舊疤,在陰沉的天光下,顯得格外清晰刺目。

兩個押著他的後生,用力把他的頭往下按,厲聲喝令:“低頭!認罪!”

馬呈德掙扎了一下,沒有低下頭。他慢慢抬起眼,這一次,目光沒有看劉組長,也沒有看臺下激憤的人群,而是緩緩地。極慢地,掃過人群的某一處——那是水芹站著的地方。

他的目光,穿過攢動的人頭,穿過冰冷的空氣,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水芹臉上。那眼神,不再空洞,不再平靜,裡面翻滾著太多水芹一時間無法完全讀懂的東西——有歉疚,有無奈,有深不見底的疲憊,還有一種近乎命令的。不容置疑的堅持。那眼神在說:別動,別說話,忍住。

水芹讀懂了。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,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刺骨的冰涼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被寒風凍得發紫的嘴唇,看著他被粗暴按著。卻依然不肯徹底低下的頭顱。她的指甲,深深地。狠狠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,那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,沒有尖叫,沒有衝上去。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掌心滲出,卻感覺不到疼,只有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。快要捏碎的窒息感。

臺上的劉組長還在逼問,臺下“槍斃他”的喊聲時起時伏。馬呈德緩緩地。極其艱難地,轉動了一下被扭住的脖頸,重新面向劉組長和臺下,張開了嘴。

他的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嘶啞,被寒風一吹就散,卻異常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,帶著一種奇怪的。近乎坦然的平靜:

“我馬呈德,這輩子,犯過罪。”

臺下靜了一瞬。

“民國十八年,在一條山砬牌彎,”他繼續說,語速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,像是從胸腔裡硬摳出來的,“我強娶了郭水芹。用一百塊大洋,逼她爹媽,把她抬給了我。這事,我認。強娶民女,是我的罪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似乎又極快地掠過水芹所在的方向,然後收回,重新變得空茫而堅定。

“別的——打日本人,我沒罪。收拾破爛給死了的兄弟家裡換撫卹,我沒罪。沒欺男霸女,沒給自己掙下金山銀山,沒在金川搞破壞——這些,我馬呈德,沒幹過。”

“要殺要剮,衝著我來。我認的罪,就這一樁。”

說完,他閉上了嘴,也閉上了眼。任憑寒風如刀,刮過他瘦削而挺直的身軀;任憑臺下因他這番話而掀起的更大聲浪和斥罵;任憑那兩隻手更加用力地把他的頭往下按。他像一尊歷經風雨。佈滿裂痕卻依然不肯倒塌的石像,沉默地。固執地,矗立在那方小小的。象徵著屈辱和審判的土臺子上。

水芹站在人群裡,看著他。看著他花白凌亂的頭髮,看著他緊閉的眼皮下微微顫動的睫毛,看著他舊棉襖下依舊挺直的。不肯彎折的脊樑。寒風灌進她的領口,冷得她牙齒打顫,可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痛和恨,卻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。

臺上那些滔天的罪名是哪裡來的?她糊塗了,真的糊塗了。日本人,他打了,差點把命丟在綏遠。欺男霸女?除了強娶她這一樁,他連個妾都沒有。金山銀山?蘭州那些同僚哪個不肥得流油?就他,把撫卹金看得比命重,把撿來的破爛當寶貝。潛伏破壞?在金川這三年,他除了下地幹活。餵豬劈柴,還幹過啥?

可這些,她說不出,也沒人聽。她只能站在那裡,像個傻子,像個木頭,眼睜睜看著她的男人,被按著頭,定下這些莫須有的罪。她死死地咬著嘴唇,鐵鏽般的腥甜在口腔裡蔓延開來,嘴唇被她自己咬爛了,卻感覺不到疼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批判會終於在一片混亂和口號聲中結束了。馬呈德被那兩個人粗暴地拖下土臺子,推搡著往農場角落那間平時關牲口。現在臨時充當“隔離審查室”的破土屋走去。經過水芹身邊時,他沒有看她,徑直走了過去,只有那微微佝僂卻依舊挺直的背影,烙印在水芹模糊的淚眼裡。

人群漸漸散去,帶著各種複雜的表情,低聲議論著,很快消失在各自低矮的房門後。寒風捲過空蕩蕩的院子,只剩下滿地狼藉的腳印和枯葉,還有土臺子上那面在風中無力擺動著的。寫著標語的破布旗。

水芹還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像凍僵了。直到王德福走過來,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後只是重重嘆了口氣,低聲說:“嫂子,先回吧......看緊娃們......”

水芹這才像是被解開了穴道,渾身一軟,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她扶著旁邊冰涼的土牆,慢慢地。一步一步地,朝著那間此刻顯得格外冰冷空洞的土坯房挪去。

天,徹底黑下來了。金川的冬夜,沒有星星,只有無邊的。沉重的黑暗,和永不停歇的。像是要吹走一切。埋葬一切的寒風。

)完 章四十三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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