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抓住根生的手，那手冰冷粗糙：“可不動，我們就要餓死了！根生，姐真是沒法子了！五個娃，眼睜睜看著……姐不能讓他們餓死啊！”
根生反握住姐姐顫抖的手，那手冰得嚇人。他看著姐姐眼中絕望的哀求，再看看灶房門外，隱約傳來的幾個外甥低低的說話聲。他沉默了，低著頭，眉頭緊鎖，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。這個老實巴交、一輩子在土裡刨食、最怕惹事的莊稼漢，此刻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留下，是禍。拿走，姐姐和外甥們可能餓死。變賣？更是提著腦袋走路！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，灶房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。油燈的光，把姐弟倆緊握雙手的影子，投在斑駁的土牆上，放得很大，微微搖曳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根生終於抬起頭。他眼裡那些恐懼和掙扎，慢慢沉澱下去，變成了一種近乎認命的、豁出去的堅定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聲音嘶啞，卻一字一句，說得很清楚：
“姐，你別急。東西……先放著，千萬別動。我……來想辦法。”
水芹猛地抬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弟弟。
根生避開她的目光，看著跳動的燈苗，像是在說服自己，也像是在安排一件極其危險、卻不得不做的事：
“金條和煙土……我一點一點，分開拿。每次只拿一點點，不能多。我認識河州城裡一個老人，早些年跑過買賣，門路廣，人還算……可靠。我找他，想辦法，換成錢，或是首接換成糧食、布匹，不好變現的物件。”
他頓了頓，加重語氣：“那五對鐲子，一次都不能動。那是姐夫留給外甥的，是念想。再難，也不能動。”
水芹的眼淚，又一次洶湧而出。這一次，是感激，是愧疚，是心疼。“根生……這太險了！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根生打斷她，聲音不高，卻異常堅決，“姐，你放心，我小心。為了爹媽，為了你，為了五個外甥……這險，我得冒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水缸邊，又舀了半碗涼水，一口氣喝乾，抹了把嘴，像是把所有的恐懼和猶豫，也一起吞了下去。
“我歇一宿，明天一早就回。糧食，你先緊著吃。過一陣子，等我倒騰出點錢糧，再來。”他轉過身，看著姐姐，努力想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，可那笑容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顯得那麼疲憊，那麼苦澀，“姐，你挺住。有我在，餓不著外甥。”
從此，根生就成了金川和砬牌彎之間，一條看不見的、充滿風險的“輸血管”。
他不敢常來，怕引人注意。總是隔一兩個月，估摸著姐姐家的糧食快見底了，就牽著那頭同樣瘦骨嶙峋的小毛驢，馱上他能籌集到的、或從黑市換來的糧食——有時是兩袋子雜糧，有時是半袋子白麵，有時是一些曬乾的菜乾、鹹菜疙瘩，悄悄地來。
每一次來，他都更黑更瘦，眼裡的血絲更重，但眼神里的那股勁頭，卻越來越穩。來了，不多話，卸下東西，喝碗水，歇一晚，第二天天不亮就走。走之前，水芹會趁無人時，把早早準備好的一小塊金條，或是掰下的一丁點菸土，用破布層層包好，塞進他貼身的衣袋裡。那東西不大，卻像一塊燒紅的炭，燙得根生一路心神不寧。
回去的路，更是提心吊膽。幾百里地，荒山野嶺，如今路上也不太平。他不敢走大路，專挑人跡罕至的小道、山路。晚上就找個背風的山坳或破窯，和毛驢擠在一起取暖。心裡那點“違禁品”，讓他看誰都像壞人，聽見一點動靜就心驚肉跳。
到了河州，他也不敢首接回家。自己揣著那要命的東西，像做賊一樣，溜進河州城，找到那個叫“馬六”的舊日掮客。馬六以前倒騰皮毛山貨，三教九流認識些人，如今也偷偷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。交易都在暗處進行，壓價壓得狠，根生知道被坑，也不敢爭辯，只求快點脫手，換回救命的錢和糧。每一次交易，都像在鬼門關前走一遭，後背的冷汗能溼透衣裳。
換來的錢，他不敢多留，立刻換成實實在在的糧食、鹽巴、粗布，有時甚至還偷偷弄點紅糖、紅棗之類的稀罕物，給姐姐和外甥們補補。然後，算著日子再次踏上奔赴金川的漫漫長路。
最難的一次，是這年冬天。
大雪封山，路早就斷了。根生算著日子，知道姐姐家肯定又斷糧了。他等不及雪化，咬牙收拾了能背動的糧食——半袋小米，一包鹽，還有一小塊他媳婦硬塞進來的、醃得硬邦邦的臘肉，用油布和麻繩捆紮結實，背在肩上。毛驢是肯定走不了這樣的深雪了，他一個人，拄著根棍子，頂著能把人颳倒的“白毛風”，深一腳淺一腳地上了路。
雪沒過小腿，有時候到大腿根。風像刀子，裹挾著雪粒，打在臉上生疼，眼睛都睜不開。西下里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裡是路，哪裡是溝。他全靠記憶和一股蠻勁，在沒膝的積雪裡掙扎前行。摔倒了，爬起來，拍拍雪，繼續走。腳凍得麻木，失去知覺，他就使勁跺腳，搓揉。餓了，啃兩口懷裡揣著的、凍得梆硬的雜糧饃。渴了，抓一把雪塞進嘴裡。
幾十裡雪路，他走了兩天一夜。走到後來，意識都有些模糊了，只是憑著本能，朝著金川的大致方向，機械地挪動腳步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得把糧食送到，姐和外甥們在等。
第三天傍晚，雪小了些，天色昏暗。水芹正心神不寧地坐在屋裡，聽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聲，擔心得坐立不安。這麼冷的天，這麼大的雪，根生應該不會來了吧？可糧食……又快沒了。
就在這時，院門似乎被什麼撞了一下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水芹心裡一跳，猛地站起來，衝到門邊，拉開一條縫。
門外，站著一個“雪人”。渾身上下，連眉毛睫毛，都結滿了白霜，只有眼珠子還在轉動，撥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霧。他肩上，死死扛著那個被雪浸溼、顯得更加沉重的包裹。是根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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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七十三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