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碎女子》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回鄉(2)

作者:終生不變·5個月前

她慢慢站起身,拄著柺杖,走到門口,對著院子裡喊:

“慶娃兒!慶娃兒!過來,媽跟你說個事!”

車子是慶娃兒託朋友找的,一輛半舊的吉普,比當年馬呈德那輛還破些,可跑起來“突突”的,比毛驢快多了。

路己經不是當年的黃土路,鋪了一層砂石,雖坑窪不平,卻比純土路硬實,車輪碾過,捲起的塵土沒那麼嗆人。水芹坐在車裡,手扶著前排座椅靠背,身子隨著顛簸晃動,眼睛卻死死盯著窗外。過了寺灘鄉,那熟悉的溝壑梁峁、荒灘沙地就撞進眼裡,可細看,又處處陌生。

砬牌彎還在那片山坳裡,可遠遠望去,不再是清一色低矮的土坯房頂。灰撲撲的土牆中間,戳起幾棟紅磚瓦房,像舊衣裳上打了鮮豔的補丁,顯眼得很。村口的沙河,早年一下雨就發洪水,旱季又幹得見底,如今河上架了一座水泥橋,窄窄的,卻能讓大車小車過去,不用再蹚水踩泥。

車在村口停下。水芹拄著柺杖下車,腳踩在硬化過的土路上,有些發虛。

老榆樹還在。更粗了,樹皮皴裂得厲害,像老人手上的青筋虯結,一半枝椏枯死,另一半卻還頑強地抽出綠葉。樹下沒了往日聚堆閒聊的村民,只有幾條瘦狗懶洋洋趴著。不遠處,那口老井的轆轤還在,井臺石板磨得光亮,可旁邊裝了自來水管,龍頭鏽跡斑斑——沒人再費勁搖轆轤打水了。

根生就站在老榆樹下等她。

他腰彎得快成一張弓,拄著根磨得油光的木棍,身上是洗得發白的黑布褂子,褲腳沾著泥點。頭髮全白了,稀拉拉蓋不住頭皮,臉上皺紋深得像犁溝,可那雙眼睛,在深陷的眼窩裡還亮著,像兩盞熬不幹的油燈。

看見水芹,他嘴唇哆嗦了幾下,沒喊出聲,拄著棍子往前挪了兩步。

水芹也往前走,柺杖戳在硬地上,“篤篤”響。姐弟倆在樹下面對面站著,中間隔著幾十年的風霜。

誰也沒說話。根生伸出手,那手像枯樹枝,佈滿老繭和裂口。水芹鬆開柺杖,也伸出手,兩隻蒼老的手握在一起,都冰涼,卻都用了力,攥得指節發白。

風從沙河灘吹過來,帶著泥沙和乾草的味道。老榆樹的葉子“嘩嘩”響,像在替他們絮叨那些說不出口的話——當年的饑荒、那一百塊大洋、蘭州城的驚險、金川的苦熬、那一趟趟趕毛驢送糧的雪夜……都在這一握裡了。

半晌,根生才鬆開手,啞著嗓子說:“回……回家。”

水芹沒先去老屋,讓根生帶她去了郭家墳地。

墳地在村後山坡上,荒草叢生。爹孃的墳挨著,土堆上長滿了野蒿,墓碑是簡陋的石板,刻著名字,風吹雨打得模糊。根生早就備好了紙錢、香燭,擺在墳前。

水芹把柺杖放一邊,顫巍巍跪下。膝蓋磕在硬地上,疼得她“嘶”一聲,卻還是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。根生也跟著跪下磕頭。

“達,媽……”水芹點燃紙錢,火苗舔著黃紙,黑灰隨風捲起來,迷得她眼睛發酸,“芹女子……回來看你們了。”

她看著跳躍的火光,像是看見當年爹攥著那一百塊大洋,拳頭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;看見娘拽著爹的袖子,哭得喘不上氣,卻不敢大聲;看見自己被抬上馬背,回頭看時,爹媽站在院門口,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兩個黑點……

“你們放心,”她低聲說,像在跟爹媽拉家常,“我……沒給你們丟人。五個娃,都拉扯大了,成家了,有出息了。年娃在公社上班,糧娃兒當木匠,安娃兒做生意,來娃兒在縣裡,慶娃兒……最小的也立住腳了。你們的姑爺……”

她頓了頓,喉嚨發哽:“呈德……他對得起我。他走了,可他把娃們的根留住了。五對鐲子,一個不少,都給了孫子們。咱砬牌彎的根,沒斷。”

根生在一旁默默添紙,火光照著他蒼老的臉,眼眶紅紅的。

從墳地下來,根生領她去老屋。

哪裡還有“屋”?只剩半截塌陷的土牆,牆根長滿野草,碎土坯散了一地。當年一家人擠著睡的炕、燒火做飯的灶臺,都埋在土堆裡,只露出幾根朽黑的椽子頭。

可院角那棵棗樹還在。歪著脖子,枝椏亂伸,卻結滿了棗子,紅豔豔的,落了一地,沒人撿。風一吹,熟透的棗子“啪啪”掉下來,滾在荒草裡。

水芹怔怔看著那半截牆,又看看棗樹。

“這樹……命硬。”根生說,“年年結,沒人管,也活得旺。”

水芹沒接話。她想起的不是這棵棗樹——是蘭州大宅院裡,馬呈德發脾氣抽爛的那棵。眼前這棵,是小時候她和根生澆水施肥盼著結棗的,後來她走了,棗熟了也沒人給她留一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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