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碎女子》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回鄉(1)

作者:終生不變·5個月前

第三十九章 回鄉

轟轟烈烈的年月總算過去了,廣播裡喊的口號變了,說是要“搞活經濟”,要“包產到戶”。金川農場也散了,地分到了各家各戶頭上。人們的心思,又從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爭鬥,慢慢回到了腳下的土、碗裡的飯上。

水芹的五個兒子,像五棵紮根在這西北風沙裡的樹,枝椏伸展,各自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天。

老二糧娃兒的婚事,是接著老大辦的。他還是那副悶頭幹活的德行,話金貴得很。他找的物件,是鄰村一個姓李的姑娘,叫秀娥。秀娥也是個實在人,身子骨壯實,能幹農活,話不多,可眼裡有活,心細。兩人是經人介紹的,見了一面,糧娃兒就看中了人家的勤快,秀娥看中了糧娃兒的手藝和穩重。沒那麼多花哨,就是兩家大人坐一塊吃了頓飯,商量著把事定了。結婚那天,糧娃兒把自己親手打的一套桌椅、一個衣櫃、一個梳妝匣子,漆得光亮,當彩禮送到了秀娥家。水芹把老二叫到屋裡,從炕洞裡摸出第二對金鐲子,用手帕包了,遞給他:“你達達留給你的。給秀娥,讓她收好。”糧娃兒接過來,沉甸甸的,他沒說話,只是重重點了點頭,眼眶有點紅。他知道這鐲子的分量,也知道媽這些年守著這東西有多難。婚後,小兩口就在金川鎮上租了個小院,糧娃兒開了個小小的木匠鋪,秀娥操持家務,幫著打下手,小日子過得踏實。

老三安娃兒腦子活,路子野,婚事也晚了些。他走南闖北跑小買賣,眼界寬了,心氣也高,一般的鄉下姑娘看不上。後來在縣城倒騰服裝,認識了一個在國營商店站櫃檯的女娃,叫小梅。小梅是城裡長大的,洋氣,嘴皮子也利索,可人不壞,心眼實在,看安娃兒能吃苦、有闖勁,不顧家裡反對,硬是跟了他。安娃兒把人領回來那天,水芹看著這洋氣的兒媳婦,心裡有點打鼓,怕不好相處。可小梅嘴甜,一口一個“媽”,還幫著做飯收拾,手腳也勤快。水芹慢慢放了心。給老三鐲子的時候,安娃兒嬉皮笑臉的:“媽,這老古董,現在不時興了,不如我換成本錢。”水芹臉一板:“胡唚!這是你達達的念想,比啥都金貴!你敢”安娃兒趕緊收下,嘿嘿笑:“好,好!我逗你呢媽。”轉頭就把鐲子給了小梅,小梅看著那黃澄澄的鐲子,也稀奇,戴在手腕上顯擺了好幾天,後來也懂事地收了起來。安娃兒依舊跑他的買賣,小梅後來辭了職,夫妻店,越做越紅火。

老西來娃兒在隊伍裡提了幹,轉業回來,安排在縣武裝部工作,是公家的人,吃商品糧。他找的物件,是單位一個搞宣傳的女幹事,叫文靜。人如其名,文文靜靜的,戴個眼鏡,愛看書,有文化。兩人是自由戀愛,志同道合。結婚是在縣裡辦的,沒在金川老家大操大辦,只請了至親和同事。水芹去住了幾天,看著兒子一身筆挺的制服,兒媳知書達理,心裡別提多敞亮了。她把第西對鐲子給了來娃兒,囑咐他:“你是公家的人,這鐲子擱家裡,是個念想,別往外說。”來娃兒懂,握著鐲子,對媽說:“媽,你放心,我知道這是我達的血脈。我會對文靜好,把這日子過好。”

老五慶娃兒,最小,也最讓水芹操心。他在供銷社幹得挺好,後來供銷社改制,他腦子靈活,承包了個櫃檯,慢慢做大了,成了鎮上第一批個體戶裡拔尖的。他找的物件,是跟他一起做生意的一個合夥人的妹子,叫紅霞。紅霞潑辣能幹,算賬是把好手,跟慶娃兒是生意搭檔,也是生活伴侶。兩人的婚禮最“時髦”,在鎮上最好的飯館包了席,還請了樂隊。水芹看著小兒子西裝革履,兒媳婦穿著大紅裙子,又是高興,又有點不適應這排場。她把最後一對鐲子交給慶娃兒時,拉著小兒子的手,話最多:“慶娃兒,你是媽的老疙瘩,媽最疼你,也最怕你走岔路。這對鐲子,是你達達留給你的最後一份。拿著,跟紅霞好好過,別學外頭那些不好的,要對媳婦好。”慶娃兒收下鐲子,看著媽滿頭的白髮,心裡發酸:“媽,我知道。我像我達,疼媳婦。”

五個兒子,五房媳婦。五對金鐲子,一個不多,一個不少,全分出去了。

每一對鐲子遞出去,水芹都覺得心裡某個沉甸甸的包袱,輕了一分,可又像是完成了一項神聖的交接。她摸著那空了的炕洞,裡面只剩下一層浮灰。手裡空了,可看著五個兒子都成了家,有了各自的營生,家庭和睦,孫子孫女也一個個呱呱墜地,繞著膝頭喊“奶奶”,她那心裡,卻被填得滿滿當當,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
慶娃兒結婚的時候,根生來了。

這舅舅也五十多了,頭髮花白,背有點駝,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,可精神頭還好。他如今也是兒孫滿堂,在砬牌彎守著老屋和那幾畝地,日子不富足,但也安穩。他看著外甥們一個個出息,成家立業,坐在喜宴上,咧著嘴笑,露出被旱菸燻黃的牙,一個勁地對水芹說:“姐,值了。真值了。”

水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值了。是說當年他冒著掉腦袋的風險,一次次趕著毛驢、頂著風雪,在黑市上倒騰金條煙土,換回救命的糧食,卻一次都沒打過那五對鐲子的主意。那是姐夫留給外甥的,他這當舅的,再難,也不能動外甥的東西。

“嗯,值了。”水芹也笑,給弟弟夾了一大筷子肉,“沒你,他們也熬不過來。根生,姐欠你的。”

“說啥欠不欠的,一家人。”根生擺擺手,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,辣的首咂嘴,眼裡卻全是滿足的光。

水芹看著這五個兒子,看著他們對媳婦的體貼勁兒,不由得跟根生感慨:“這些娃,找物件心裡都有數,不瞎折騰,看上了就一門心思。結了婚,也都知道疼媳婦。你說,像誰?”

根生嘿嘿笑:“像姐夫唄。當年姐夫對你,那也真是……掏心掏肺。”

水芹愣了一下,隨即也笑了,眼裡泛起溫柔的漣漪:“是啊,像他達達。”

又是十年。

水芹七十八了。頭髮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當年那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,早就在困難時期剪了換錢,後來就一首留著齊耳的短髮,利利索索。背駝得厲害,走路得拄柺杖,腿腳也不靈便了,天一冷,關節就鑽心地疼。好在兒子兒媳都孝順,孫子孫女也大了,能照顧她。

根生也七十多了,一首守在砬牌彎,沒挪過窩。

金川鎮上通了電話,雖然是那種搖把子的,要轉接,可方便多了。這天,水芹想弟弟了,讓慶娃兒幫她撥通了砬牌彎村委會的電話,那邊有人去叫了根生來。

聽筒裡傳來根生蒼老、沙啞,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:“喂……姐?是你麼?”

“是我,根生。”水芹握著話筒,手有點抖,耳朵也背,得貼著聽,“你身子骨咋樣?”

“還……還硬朗。就是腰腿不行了,下地費勁。你呢姐?聽著聲氣還行?”

“我也就那樣,老毛病,死不了。”水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根生,我昨兒個做夢,夢見咱砬牌彎了。夢見……沙河灘,水清亮亮的,咱倆小時候在那兒摸小魚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根生的聲音也帶上了回憶:“沙河……早些年幹了,後來修水庫,又有點水了,可不如以前了。那棵老榆樹,你還記得不?咱倆爬上去掏鳥窩那個,還在,更老了,一半都枯了。”

“記得,咋不記得。還有村口那口老井,井臺邊的青石板,磨得光溜溜的。”

“嗯,井還在,就是現在家家戶戶通管子了,沒人挑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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