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不是試探,是提醒。
亦是最後一關的考驗。
皇帝在告訴他——你要想清楚,認下這個兒子,不是認一個人,是認一段過去。
高氏是賤籍,高文淵就是賤籍之子。這個身份會跟著他們一輩子,洗不掉,抹不去。
你認下這個兒子,會讓整個鄭郡王府蒙羞,會讓你的正妻難堪,會給你自己惹來一身腥。
你確定你想清楚了?
蕭宏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。
他把畫軸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,那動作很輕很輕,像是在安放一個熟睡的嬰兒。
然後他首起腰,整了整衣冠,雙手撐在地上,額頭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聲,額頭撞在金磚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他沒有起來,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,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湧出來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炭,燙得他自己都在發抖:
“陛下!二十年前,臣以為她己經死在那場大火之中了。若無父母需要贍養,臣當時就隨她去了。”
他的聲音頓了一下,像是在用力嚥下什麼東西。那東西很硬,卡在喉嚨裡,卡在他的心頭將近二十年。
“現在,得知她還尚在,而且還給臣生了孩子。臣不敢再負她。”
他說“不敢”的時候,聲音忽然變輕了,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那不是敬畏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、小心翼翼的後怕——他怕再負她,怕再錯一次,怕上天不再給他再一次的機會。
他的聲音又沉了下去,沉得像鉛,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:
“臣求陛下可憐臣一生荒唐,準臣和離、放臣為庶民,與她們母子團聚。”
“臣發誓,只要陛下准許,臣此生決不再踏進京城半步!”
他的額頭還貼在地上,聲音從地面反射回來,嗡嗡的,像寺廟裡的鐘聲在遠處迴盪。
那聲音裡有悔恨,有決絕,有一種“我什麼都不要了”的孤注一擲。
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喊出來的,聲音在御書房裡來回碰撞,撞到牆上,撞到柱子上,撞到皇帝面前的龍案上,碎成了一地。
“放屁!”
鄭郡王的聲音忽然炸開了,像一道驚雷劈在御書房的正中央。
他一首在旁邊聽著,聽著兒子說“和離”,說“放為庶民”,說“此生決不再踏進京城半步”。
他越聽越氣,越聽越覺得這把老骨頭要被氣散了架。
“你還有爹孃老子要奉養!”鄭郡王的聲音又大又急,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,手指頭戳著蕭宏的腦門,恨不得戳出個洞來,
“你爹我今年六十三了!你娘也六十二了!我們兩個老東西還能活幾年?你倒好,為了個女人,為了個兒子,連爹孃都不要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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