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庭筠終於收回了目光，輕輕地、慢慢地轉向陳文元。
“下級見上級，自報家門是規矩。”他的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，甚至帶著幾分閒聊的隨意，
“一個代縣丞，替一干不入流的屬官引見欽差——陳代縣丞這門規矩，是誰教的？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語調也不高，可那話裡的分量，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，不砍人，可壓在身上，沉得很。
那句“一個代縣丞”和“一干不入流的屬官”被他咬得不輕不重，恰到好處——既沒有刻意強調，又沒有一帶而過。
他不是在罵人，甚至不是在指責，他只是在陳述事實。可那事實本身，就是一把刀。
陳文元的腦門上開始冒汗了。不是細密的汗珠，是大顆大顆的、順著額頭往下淌的汗。那汗來得又快又急，像是有人在給他澆水。
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，可那笑容己經不像剛才那樣自然了——嘴角的弧度還在，可眼睛裡的笑意己經散了，剩下兩隻空洞的、發慌的眼睛，在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顯得格外滑稽。
他從袖子裡掏出帕子，手忙腳亂地擦了一把，那帕子瞬間就溼了一小塊。
“是下官的不是、是下官的不是。”他的聲音發緊，像是在用力控制著什麼，那緊巴巴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，
“下官一時心急，失了分寸。還請羅大人不要見怪。”
“見怪？”
羅柿子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，她騎著驊騮馬，身子微微前傾，右手搭在銀槍上，槍尖朝上，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那雙狐狸眼微微彎著，嘴角掛著一絲笑。那笑容看起來純良無害，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在好奇地請教一個問題。
“陳代縣丞說‘不要見怪’？”她歪了歪頭，“見怪是什麼意思呢？是‘不要放在心上’，是‘原諒下官這一次’，對吧？”
陳文元連連點頭，那點頭的幅度大得像是在搗蒜：“是是是，羅姑娘說得是。”
“可我覺得吧——”羅柿子把“可我覺得吧”西個字拖得長長的，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在替對方著想的天真，
“做錯了事，不是應該說‘請責罰’嗎？怎麼到了陳代縣丞這兒，就成了‘請見怪’呢？”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乾淨得像一朵剛開的花。
“陳代縣丞這話要是傳出去，說欽差大人到了雲川，迎接的官員連句‘請責罰’都不會說——知道的，說陳代縣丞是一時口誤；不知道的，還以為雲川的官員連基本的官場禮儀都不懂呢。您說是不是”
陳文元的帕子己經不夠用了。他擦了又擦，汗還是往外冒。
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——不是垮了，而是僵了。
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，笑容和汗水攪在一起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讓人看了都覺得難受的表情。
“是下官的不是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只有跟前幾個人能聽見，可那低下去的語調裡，有一種“我認了”的認命，
“下官言行無狀，還請羅大人責罰。”
羅紹彥看著他，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不長，可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它很長很長，長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“責罰，暫時還稱不上。本官就是隨口一問。”一句“暫時還用不上”說的陳文元手都哆嗦了。
心中納悶：不都說這個羅紹彥是個性子和善的、不受待見的國公府旁支庶子嗎？這怎麼如此尖銳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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