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福說著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那袖子己經溼了一大片，可他擦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是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他一路小跑著在前邊帶路，腿腳竟然有些不利索，可那腳步快得像怕羅柿子改變了主意轉身走掉。
羅柿子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聲很輕，可裡面裝著的東西很重。
“辛苦管家伯伯了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在跟自家長輩說話。
“誒喲，柿子姑娘這說的是哪的話？”李福回過頭來，那雙哭紅了的眼睛睜得大大的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認真，
“我在喬家一輩子了，老爺夫人待我恩重如山，我怎麼做都不算辛苦。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腰板忽然挺首了一些，那微微佝僂了的背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撐了起來。
不是不累了，是重新有了信念。
一路上，李福把喬家現在的基本狀況說了個清清楚楚，像是倒豆子一樣，噼裡啪啦地往外倒，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現如今喬家偌大的宅子裡就剩下九個下人了。李福夫妻兩個和他們大兒子一家三口、小兒子夫妻兩個，外加夫人身邊的兩個丫鬟如意和吉祥。
原來三十幾個人的活，九個人幹，一個人恨不能劈成兩半用。
李福家的帶著兩個兒媳婦，既管著廚房、又管著一大家子的洗洗涮涮。早上天不亮就要起來生火燒水，晚上伺候完夫人睡下才能歇著，一天下來腳不沾地。
兩個兒子早上要去菜市買菜，回來要掃院子、餵馬、劈柴，還要抽空去街上打聽訊息，晚上還要巡夜，睡不到兩個時辰又得起來。一個人恨不能當成五個人用。
七歲的小孫子則前院後院的跑著傳個話、跑個腿，小小的人兒，一天也是不停歇的轉。他腿腳快，嘴也甜，見人就叫，是這些日子裡唯一讓他聽了心裡頭熱乎乎的存在。
如意和吉祥兩個丫鬟，輪流著一個守著喬夫人，一個就去幫著李福家的洗洗涮涮。守著的那個一整天不敢閤眼，怕夫人醒了沒人伺候；幫手的那個跟著李福家的在廚房裡忙活，一雙手泡在水裡泡得發白起皺，可從來沒叫過一聲苦。
羅柿子突然站住，轉過身，認認真真地看著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撣李福。
她的目光很重，重到李福被看得有些不安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。
她一字一頓地開口，
“李管家，你將來一定會因為此時之忠義而得到善報。”
這話說得太重了，重到李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，眼圈卻比剛才更紅了。
好半晌，李福才朝著羅柿子深深一拜。那腰彎下去的時候，他聽到了自己骨頭咯吱的響聲，可他彎得很深，深到幾乎與地面平行。
他首起身來的時候，眼淚己經糊了滿臉，可他笑了，那笑容裡有心酸，有欣慰，有一種被人看見了、被人懂得了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。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把沙子，可那聲音裡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
“姑娘，我不求回報。”
“只盼著老爺能早日洗清冤屈，只盼著公子能早點回來。”
羅柿子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有些話，說一遍就夠了。
喬夫人的臥房在正房東側，李福守著規矩，在門口停下了腳步。示意羅柿子自己進去，然後輕輕地退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