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盤正中,一碗熱湯麵熱氣嫋嫋升騰,潔白的麵條臥在清亮的湯底中,翠綠青菜點綴其上,中間穩穩臥著一枚圓潤飽滿的荷包蛋,溫熱的水汽嫋嫋升騰,驅散了些許大堂的寒涼死寂。
她垂著眼簾,語氣恭順柔和,一如往日伺候府中主子的謙卑模樣:
“王爺,奴婢特意親手做了一碗熱湯麵。戰事紛亂,王爺更該保重身子,不如先吃口熱食墊墊肚子。”
她緩步上前,將托盤微微向前遞了遞,聲音平靜無波:
“奴婢沒有用貴重食材,只放了些許新鮮青菜,還特意為王爺臥了一枚荷包蛋,清淡暖胃。”
溫熱的面香絲絲縷縷鑽入鼻腔,清淡鹹香的氣息縈繞鼻尖。
蕭峻本因大勢己去、滿心絕望,毫無半分飢餓之感。可此刻聞到這煙火氣十足的面香,空空蕩蕩的肚子竟然極其突兀地“咕嚕”響了兩聲。
緊繃死寂的氛圍,被這細微的聲響打破,更襯得他此刻狼狽不堪。
他沉默片刻,終究是鬆開了緊握藥碗的手,將那碗涼透的湯藥擱置一旁,伸手拿起托盤上的竹筷,低頭嚐了一口熱面。
湯底鹹香適中,不濃不膩,麵條筋道爽滑,溫度剛好入口,味道也是恰到好處。
連日殫精竭慮、食不知味的疲憊,彷彿被這一口溫熱麵食稍稍撫平。
蕭峻不知不覺便吃了大半碗,心緒稍稍平復,看著眼前安分低垂眉眼的廚娘,心底生出一絲微弱的惻隱。
亂世傾覆,府中眾人各奔前程、要麼叛逃、要麼戰死,唯有這個尋常廚娘,不曾趁機逃竄,還願為他做一碗熱面。
他抬手,從腰間解下一枚溫潤通透的羊脂玉佩,玉佩紋路精緻,觸手生溫。
他將玉佩放在桌前,語氣帶著一絲頹然的淡漠:
“面很好吃。這塊玉佩賞你,趁著城破混亂,速速逃命去吧。”
可預想中女子驚喜叩謝的畫面並未出現。
廚娘依舊垂著眼,沒有絲毫動容,更沒有伸手去接那枚唾手可得的貴重玉佩。
她緩緩抬起眼眸,原本溫順平和的眼底,一點點、徹徹底底地爬滿刺骨的恨意,眼底平淡盡數褪去,只剩冰封般的寒涼與蝕骨的怨毒。
她目光死死鎖定蕭峻,嗓音依舊很輕,卻字字泣血,帶著深入骨髓的悲涼:
“這樣的熱湯麵,是我兒子云哥兒最愛吃的。往日在家,只要我做了這碗麵,他總能開開心心,吃上滿滿一大碗,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”
蕭峻聞言微微一怔,眉頭微蹙。他見慣了趨炎附勢、貪財慕利的下人,只當是這女子見識淺薄,嫌一枚玉佩不夠豐厚。
心底微微不耐,卻也懶得計較,疲憊搖頭:
“這枚玉佩價值萬金,即便送入尋常當鋪,也可換得一兩千的銀子。足夠你母子二人衣食無憂,吃一輩子熱湯麵,無需再為生計奔波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女子眼底隱忍己久的淚水驟然洶湧溢位,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滑落。
她死死盯著眼前這位高高在上、半生尊貴的王爺,一字一頓,字字如泣、句句帶血,聲線因極致的悲憤微微顫抖:
“我的雲哥兒……再也吃不到了!因為,他被你那驕橫跋扈、草菅人命的兒子活活殺了。”








